曹丕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带着无尽的无奈与哀伤,这四个字,如同塞北的春风,吹开了曹植心中冰封的裂痕。
曹植愣住了,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帝王,看着他眼底的血丝,看着他鬓边悄然生出的白发,才发现,兄长也老了,被皇权压老了,被江山压老了,被兄弟情分压老了。
“朕从未怕你觊觎帝位,”曹丕俯身,拾起地上的诗笺,指尖轻轻抚过那句千古绝唱,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朕怕的是,你这一身才气,这一腔热血,终会毁了你自己。曹彰已死,朕不能再失去你这个弟弟,可朕是帝王,朕不能光明正大地护你,只能将你徙封远方,让你远离朝堂是非,保全性命。”
曹植浑身巨震,如遭雷击。
他一直以为,兄长是猜忌他,是薄待他,是逼害他,却从未想过,这一切的贬斥与放逐,都是兄长的保全。
帝王的保全,如此冰冷,如此残忍,如此身不由己。
“子建,”曹丕的声音,轻得像秋雨,“诗中游侠儿,可以一心赴死,不问归途。可朕不能,你也不能。朕要守江山,便不能守兄弟;朕要做帝王,便不能做子桓。”
朕要守江山,便不能守兄弟。
这十字,如同一把重锤,砸碎了曹植心中所有的怨恨与不解,只剩下无尽的悲凉。
他终于懂了,懂了兄长的身不由己,懂了帝王的孤苦无依,懂了那句“风骨无双”背后,藏着的兄弟情深。
宫宴散去,深夜的宣德殿,只剩曹丕一人。
他独坐御座,案上摊着《白马篇》,烛火摇曳,映着他孤寂的身影。
内侍早已退下,殿内只有他一人,终于可以卸下帝王的面具,露出属于曹子桓的脆弱。
他指尖抚过诗笺,一遍遍念着“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念着念着,泪水无声落下,砸在纸页上,晕开了墨迹。
世人皆道他冷酷无情,逼害手足,猜忌兄弟,可无人知晓,每一个深夜,他都独自对着这卷诗,回想当年蓟城帐下,那个执笔大笑的少年弟弟。
他与子建,一母同胞,自幼同读同游,洛阳城外的白马,铜雀台上的诗赋,塞北沙场的并肩,都是他一生最珍贵的回忆。
可从他坐上龙椅的那一日起,曹子桓死了,只剩下大魏的帝王曹丕。
帝王无兄弟,无私情,无退路。
他削曹植的封地,迁他至远方,世人以为是贬斥,唯有他知,是保全。
留子建在洛阳,以他的纯粹与任性,必遭朝臣构陷,必死于皇权纷争,他是帝王,能护天下万民,却不能光明正大地护自己的弟弟。
今日殿上,子建落泪的模样,像一把刀,狠狠扎在他的心上。他多想上前,扶起弟弟,像年少时一样,拍着他的肩,说“兄长在”,可他不能,他是帝王,他必须冷硬,必须无情。
他贵为天子,拥有四海,坐拥江山,却留不住一段年少时光,护不住一个至亲兄弟。
子建啊子建,你写尽游侠儿风骨,写尽视死如归,可你永远不会知道,你兄长坐在这万万人之上的龙椅上,每一夜,都在羡慕你诗里那个无拘无束的少年。
白马仍在诗中飞驰,而他与子建,早已隔着深宫万里,隔着君臣殊途,隔着再也回不去的建安长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