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建。”
曹丕率先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没有了阳间魏文帝的威严,没有了帝王的居高临下,只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与疲惫。
这一声呼唤,跨越了数十年的光阴,跨越了阴阳两界,跨越了半生的恩怨,终于,再次喊出了这个刻在心底的名字。
曹植抬眸,望着眼前的曹丕,微微拱手,礼数周全,语气平淡温和:“兄长。”
一句兄长,不亲不疏,不怨不恨,却让曹丕的心头,猛地一痛。
他以为,曹植会怨他,会恨他,会指责他一生的打压与猜忌,可曹植没有,只是平静地喊他一声兄长,仿佛那些伤害,那些恩怨,从未发生过。
可越是这样,曹丕心中的愧疚,便越是浓烈。
他看着曹植清瘦的脸庞,看着他眼底毫无波澜的淡然,心中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你……来了多久了?”曹丕开口,声音微微有些干涩。
“数载有余。”曹植轻声答道,目光望向忘川河水,“阳间诸事,皆已放下,在此等候,了却残缘,便入轮回。”
了却残缘。
曹丕心中一震,他知道,曹植口中的残缘,便是他们之间,这一生剪不断的兄弟情,这一生解不开的恩怨。
风,从忘川河上吹来,带着刺骨的阴冷,卷起两人的衣袂,拂过岸边赤红的彼岸花。
幽都灰雾弥漫,忘川水声悠悠,这对纠缠了一生的兄弟,终究在阴阳相隔数载之后,于这地府幽川,再度相逢。
前世的恩怨,今生的执念,都将在这幽冥之地,慢慢铺展,慢慢释怀。
忘川河畔的初逢,终究在沉默中散去。
鬼差再度前来催促,二人只得一同前往判官殿,办理新魂登记。
判官殿坐落于幽都中心,殿宇巍峨,气势森严,殿内烛火幽蓝,映照得殿中气氛越发肃穆。高座之上,判官手持生死簿,面色冷峻,身旁鬼吏执笔而立,等候记录。
殿内排着不少魂魄,皆是新死之人,依次上前,接受判官核查阳间功过。有人一生行善,功德加身,被判官判了善道,可入轮回,投生富贵人家;有人一生作恶,罪孽深重,被押往十八层地狱,受酷刑赎罪;也有人,功过参半,需留在幽都,滞留百年,消解执念,再入轮回。
曹丕与曹植,一前一后,站在队伍之中,周遭皆是低头沉默的魂魄,无人言语。
曹丕目光微垂,脑海中依旧是方才曹植淡然的模样,心中思绪万千。他这一生,身为帝王,有功有过,平定乱世,建立大魏,稳定北方,让百姓得以休养生息,此为功;但猜忌手足,打压亲兄弟,诛杀忠良,为稳固皇权,手段狠厉,此为过。
他不知判官会如何判定自己的功过,是入轮回,还是受刑罚,亦或是滞留幽都。
而身旁的曹植,一生醉心诗文,无心权谋,虽身为王侯,却从未作恶,反倒留下诸多千古名篇,教化后人,只是一生郁郁不得志,并无大过,想来,该是能顺利入轮回的。
想到这里,曹丕心中竟泛起一丝不舍。
若是曹植入了轮回,转世投胎,从此忘却前尘往事,他们兄弟二人,便再无相见之日,他心中积攒了一生的愧疚,便再也没有机会弥补。
很快,便轮到了曹植。
曹植缓步上前,立于判官案前,身姿挺拔,神色淡然,毫无惧色。
判官翻开生死簿,目光落在曹植的名字之上,细细核查,片刻后,冷峻的面色,微微缓和了几分。
“曹植,字子建,阳间享年四十一岁。”判官开口,声音浑厚,回荡在殿内,“一生身为王侯,虽身处皇权纷争,却无心权谋,不恋权势,未作恶事,体恤封地百姓,多有善举;且文采斐然,著诗赋多篇,流传后世,教化人心,功德加身。一生无大罪孽,唯有执念未消,滞留地府数载,如今执念已解,可前往奈何桥,饮下孟婆汤,入人道轮回,投生安稳人家,一生顺遂。”
判词落下,曹植没有丝毫意外,微微躬身,行礼道谢:“多谢判官。”
他早已看淡轮回,无论投生何处,只要忘却前尘,不再陷入皇权纷争,便是安稳。
就在曹植转身,准备离去之时,一直沉默的曹丕,突然开口:“判官大人,且慢。”
众人目光,瞬间齐聚在曹丕身上。
曹丕迈步上前,与曹植一同立于案前,看向高座上的判官,沉声道:“晚辈曹丕,与曹植乃一母同胞的亲兄弟,阳间我为帝王,对他多有猜忌打压,令他一生流离,愁苦半生,皆是我的过错,与他无关。他一生清白,功德加身,理应得善果,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身旁的曹植,眼底带着一丝恳切,“我与他,尚有兄弟尘缘未了,我愿主动滞留幽都,消解罪孽,只求判官大人,准许他暂留地府一段时日,待我与他,了却前尘恩怨,再入轮回。”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
周遭魂魄皆是惊讶,谁也没想到,这位看似身份不凡的魂魄,竟会主动提出滞留地府,只为与身边之人了却尘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