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满城白幡、举国哀乐、宗室恸哭,皆已落幕。朝野重臣尽数返城理政,丧期将过,山河重归秩序,仿佛那位执掌大魏七载的帝王,从未曾来过,从未曾温热过建安岁月。
唯有他曹植,被孤零零遗落在这荒芜陵前,困在手足永别的剧痛里,无人过问,无人怜惜。
他缓缓抬起麻木僵硬的眼眸,视线穿过朦胧泪眼,死死盯住身前冰冷的石碑。
「魏文帝文皇帝之墓」
十字碑文字骨苍劲,笔锋瘦硬,是曹丕毕生风骨,亦是他最后的决绝。冰冷的石面浸满晨霜,触手寒凉刺骨,没有半点人气余温,冰冷地昭示着——天人永隔,再无归期。
一夜霜露,浸透衣衫。
曹植浑身冻得僵硬麻木,指尖泛青,双膝早已被湿冷的黄土泡得失去知觉,可他浑然不觉分毫寒意与疼痛。
方才梦里那骤然变冷的怀抱、骤然坠落的葡萄、骤然死寂的温柔,一遍遍在脑海中循环往复,凌迟着他早已破碎的心神。
原来温柔是假的,安稳是假的,失而复得是假的。
从头到尾,唯有离别是真的,寒凉是真的,永别是真的。
他微微抬手,僵硬颤抖的掌心缓缓摊开。
那颗从建安旧梦里带出来的葡萄,静静卧在掌心。
没有枯萎,没有变质,带着梦里晶莹的果肉,残留着最后一丝虚妄的清甜。这是那场圆满旧梦唯一的遗物,是他与年少温情,最后的一丝牵连。
可果肉微凉,无半分暖意,终究是梦里之物,留不住人间分毫温柔。
曹植再也撑不住浑身崩塌的悲恸,俯身上前,单薄消瘦的身躯,死死抱住了冰冷的墓碑。
脸颊紧紧贴在覆着薄霜的石面上,刺骨的冰凉瞬间浸透皮肉,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滔天血泪。他双臂用力环住碑身,像是抱着此生再也无法触碰的兄长,像是抱住他破碎殆尽的年少岁月,抱住他半生错过、半生遗憾的手足情深。
“哥……”
他哽咽出声,嗓音嘶哑破碎,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字音。
“我只是想你了……”
“我再也不跟你赌气了,我不怨你贬我,不怨你疏我,不怨君臣相隔……你回来好不好。”
无人应答。
唯有山风穿林,松柏呜咽,风声萧瑟苍凉,像是天地无声的叹息,回应他无望的哀求。
他将所有隐忍半生、不敢言说的委屈、思念、悔意,尽数化作泪水,汹涌砸落在冰冷的泥土与石碑之上。
年少争储的隔阂,经年贬谪的怨怼,司马门的芥蒂,洛阳诏书的寒凉……所有的一切,在一方孤碑面前,尽数化为乌有。
他终于彻底明白。
曹丕这一生的冷硬疏离、猜忌防备、岁岁放逐,从来都是帝王的身不由己。
他身居九五,手握江山,不能徇私,不能偏爱,不能留一个声望滔天、才情盖世的弟弟在京畿腹地,不能给朝野留下宗室干政的把柄,不能让朝堂滋生祸乱。
他只能以刻薄掩深情,以疏离护周全,以一次次远逐,保他岁岁平安、安稳余生。
世人皆骂文帝凉薄,唯有他,迟来半生,读懂他所有隐忍温柔。
可读懂之时,已然阴阳两隔,再无弥补之机。
往后岁岁年年,葡萄依旧成熟,风月依旧轮转,世间再无那个深夜为他剥果、架下陪他饮酒、乱世护他周全的兄长。
哭到极致,便是无声。
哭声渐渐微弱,只剩细碎压抑的抽噎,一遍遍在空旷荒山回荡。连日千里奔袭的疲惫、灵前昏厥的耗损、大梦大悲的心神俱碎,尽数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