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漆黑不是死寂的沉沦,是一场极轻、极软、带着果香与暖风的回笼。
灵堂刺骨的青砖、摇曳惨白的烛火、漫天压得人窒息的素缟哀乐、那具沉冷无情的帝王棺椁……所有撕裂心肺的悲恸与绝望,都在这一瞬被温柔碾碎、抽离、散尽。
混沌之间,胸口残存的哽咽还未散尽。
曹植是被自己细碎的抽噎声惊醒的。
哭声极轻,堵在喉间,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颤音,一声一声,微弱又委屈。睫毛剧烈地颤动,眼皮沉重酸涩,像是刚刚从一场无边噩梦里挣扎脱身,浑身酸软无力,心口仍残留着濒死般的钝痛。
他缓缓睁开眼。
没有沉暗肃穆的灵堂,没有层层垂落的白幔,没有冰冷坚硬、磕得指节出血的青石地面。
入目是漫天碎金般的日光。
盛夏的阳光极软,穿过层层叠叠的葡萄翠叶,被繁茂虬结的藤蔓切割成无数斑驳晃动的光斑,轻轻落在他的眉眼、脸颊、衣襟之上。
风是暖的,不似洛阳陵园那般砭骨寒凉,风里裹着草木清新、花叶簌簌,还有一缕极甜、极熟、刻入他骨血记忆深处的——西域葡萄香。
鼻尖一轻,心口骤然一空。
曹植怔怔地喘息着,残余的泪水还挂在眼尾,湿漉漉地黏着眼睫。
他动了动身子,才骤然发觉,自己根本不是跪伏在地。
他正整个人软软地躺在一个人的怀里。
温热、安稳、宽阔,带着常年沉稳干净的气息,是他半生流离、半生思念,再也不曾触碰过的温度。
后背贴着温热坚实的胸膛,一只有力温柔的手掌,正轻轻覆在他的脊背之上,一下、一下,缓慢轻柔地拍抚着。
节奏安稳,力道温柔,是多年来习惯性哄他、安抚他的动作。
熟悉到让他瞬间失神。
曹植僵硬地缓缓抬眼,视线往上挪。
视线尽头,是年轻数岁、眉目清朗温润的曹丕。
不是黄初七年那个积劳沉疴、心思深重、被皇权压得满身冷硬的帝王。
是建安年间,尚为世子、未登九五、眼底无山河重担、无猜忌权衡、只剩温柔纵容的二哥。
他垂着眼,长睫覆下,眸光专注柔和,正微微低头,认真地剥着掌心的葡萄。
指尖白皙修长,骨节清隽,指尖沾着晶莹剔透的葡萄汁水,温润发亮。一颗颗紫黑饱满的西域葡萄,被他耐心捻去薄皮,剔透果肉层层露出,温润如玉,果香清甜,在午后日光里泛着柔软的水光。
手边石案上,白玉盘干干净净,卧着一颗颗剥好的果肉,颗颗饱满,粒粒清甜。
察觉到怀中人醒来、微微颤动,曹丕剥果的指尖微顿,随即抬眸。
日光落满他眉眼,洗尽后来半生所有冷硬深沉,只剩少年世子的温润明朗。他看着怀中泪眼未干、面色惨白、仍在细细抽噎的弟弟,眼底漫开浅浅的无奈与疼惜,声音低柔如风,轻轻落在耳畔:
“醒了?”
“方才趴在我怀里睡得极沉,还以为你只是贪杯困倦,怎的睡着睡着,偷偷哭起来了?”
一语落下。
天地嗡然一静。
所有洛阳奔丧、千里风霜、灵堂恸哭、棺椁永别、天人永隔的刺骨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变成了一场荒诞、可怖、冗长的噩梦。
是梦。
原来真的只是梦。
黄初七年的驾崩、举国大丧、满城白幡、冰冷墓碑、余生孤寂……通通都是他太累、太苦、太郁结,在葡萄架下小憩时,做的一场诛心噩梦。
他的兄长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