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初七年,秋,七月初七。
大魏的七夕,没有人间乞巧的热闹。
自五月嘉福殿龙驭崩殂,洛阳城的烟火便冷了整整两月。
举国素缟未除,朝野新局初定,新帝曹叡临朝,百官更秩,山河依旧浩荡,社稷安稳,仿佛那个在位七年、励精图治、奠大魏基业的文帝曹丕,不过是史书翻页间一笔轻淡的过往。
世人朝前看,唯有人停在旧岁。
千里之外,雍丘。
曹植的一年四季,自五月那场噩耗传来,便彻底停摆。
庭中风物最诚,从不欺人。
入秋之后,暑气褪得干干净净,连晚风都带着刺骨的凉。王府后院那架葡萄藤,彻底枯了。
藤蔓是数年前他徙封雍丘时亲手栽下的。
只因曹丕嗜葡,平生最爱此物。
世人皆知魏文帝性俭、慎独、隐忍、寡欢,唯独偏爱一口秋葡甜润。
邺城旧岁,每至盛夏紫珠满架,曹家兄弟最寻常的乐事,便是树下纳凉、摘果、闲话、联句。
那时天阔风软,人间无事,父侯健在,兄弟无猜,没有储位之争,没有君臣之别,没有千里放逐,没有半生疏离。
那时的曹丕,还不是孤绝天下的帝王。
他只是年长数岁的兄长,沉静温厚,内敛自持,对外人清冷端肃,唯独对曹植纵容到底。
年年葡熟,他必亲手择架上最饱满、最紫亮、汁水最盛的一串,拭去浮尘,先递予曹植。
“子建喜甜,予你最熟的。”
一句话,贯穿了曹植整个少年时代。
甜得太久,所以后来的苦,才苦得彻骨。
今岁七夕,司天监官书直白写着:宜斋戒,宜静守,宜祭祀,安亡魂。
寻常儿女的星河乞巧,在国丧之年,尽数作废。
这一日只适合独坐、只适合追思、只适合把那些埋了许多年、堵在心口、从未有人能解的旧事,慢慢掏出来,说给黄泉故人听。
曹植摒退所有仆役。
偌大雍丘王府静得落针可闻。
他着一身素白麻衣,不束金玉,不施粉泽,清瘦一袭立在秋风里,眉目间是经年洗不尽的郁色。
数月来他闭门独居,废诗、废酒、废宴游,不接宾客,不问封地俗务,日日只坐对这架枯藤,从朝至暮。
旁人皆谓陈思王悲先帝崩逝,手足情深,哀思难抑。
只有曹植自己知道,不尽然。
他悲的是死生相隔,更困的是半生不解。
世人朗朗上口,代代相传:文帝登基,忌惮弟才,嫉植盛名,恐其得人心、动社稷,故而数度削邑、降爵、徙封、禁归、隔绝朝野,将一代诗仙困于荒隅,郁郁流离,半生蹉跎。
从前他也是信的。
不止信,且怨。
年少肆意风流,一身傲骨凌云,他自始至终坦荡磊落,从未觊觎皇权,从未结党谋私,从未对兄长的帝位有过半分威胁。他所求极少,不过是邺城常在,兄弟如常,岁岁相见,寻常闲谈。
可换来的,是七年君臣相隔,岁岁逐迁,千里离散。
他在无数个孤灯彻夜的深夜写《七哀》、写《浮萍》、写羁旅、写离思,字字皆是被逐的飘零,句句都是不得归的怅惘。他以为那是帝王凉薄,是权欲蚀情,是登高必孤,是君临天下便再无手足。
他以为,曹丕是厌了他、防了他、弃了他。
直到今夜,七夕寒庭,香火初燃,秋风浸骨。
素案极简。
一炉香,一盏冷酒,一盘干瘪残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