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过后,李遥眼前发黑,疼痛暂时麻痹了他的其他感官,他压根听不清身边发生的一切,更无法确认许凌那边到底打完了没有,如果他此刻晕倒在这,会不会添乱。
在他开枪的瞬间,所有的警察都迅速冲向狙击手的所在位置,即使对面的打手身负两枪,胜局已定,但凭着他不要命的精神,李遥也无法确定他的临死反扑会不会重伤许凌。
他知道自己不能添乱,于是他强撑着意志,靠在墙角等着,他的世界一片寂静,眼前空无一人,耳边空无一声。照理来说,人在中弹之后会瞬间倒下,意识也会在麻木的几秒之内瞬间丧失,可是李遥的忍痛能力本就异于常人,硬撑到现在,疼痛就如海啸般汹涌而来,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在剧烈的痛。
他知道自己的感官系统已经彻底失调了,而且如果再不处理伤口,恐怕许凌那边没结束,自己就要失血过多而死了。
李遥撕下一块衣角,灰棕色的衣服已经彻底被血染成红色,正在顺着丝线的缝隙向下滴血。单只手操作包扎实在有点困难,更别提他的右手还在止不住地颤抖。
目之所及,全是狂溢不止的血液。失血过多,李遥一头往前栽去,意料之外的是,他跌入了一个滚烫的怀抱。
“心理学家……结束了……没事了……”
许凌的声音远远传来,李遥听不真切,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彻底黑暗。
许凌快疯了,他同样一身是伤,眉骨上留下了一道很深的口子,左眼几乎睁不开,正在向下淌血,衣服几乎没有一处完整的,就像个被捅破的血包,右臂上的伤口深可见骨,极其瘆人。
打手躺在地上,腕骨断裂,右手整个以一种极其可怖的角度反转了一圈半,胸口正中央是枪口,断裂的肋骨穿过肺部插出来,颈部大动脉有一个刀口,他双臂的所有关节被全部卸掉,整个人犹如被扭断的傀儡木偶人,疯狂地痉挛,刀口正在向外一股一股地喷血,灰白泛着血丝的瞳孔彻底没了神色。
许凌知道即便是他给李遥挡住了远程狙击子弹的绝大部分冲击力,但这种特制子弹的二次爆炸发生在李遥体内,如果不立即止血送去治疗,他很快就会死在这里。
许凌顾不上自己的血肉已经和衣服粘在一起,他扯下几条衣服,立刻就开始包扎,好在李遥的伤势没有波及主动脉,否则是怎么止血也止不住的。
他做完了所有能做的措施,也提前打好了急救电话。
然后,就什么也做不了了。
许凌躺在地上,在打斗的时候肾上腺素极限飙升,现在稳定下来,他几乎脱力,紧紧抱着李遥,浑身上下散发的热气裹着他,他感受到掌心李遥攥成拳头的手逐渐冰凉,他不断摩挲着,几乎要哭了。
“你傻不傻……”许凌把脸贴在李遥耳旁,激素恢复正常之后,他身上麻木的伤口开始一阵一阵疼痛,“我要害你啊李遥,你为什么救我……”
许凌看着紧紧绑在李遥左肩上的绷带一点一点被血染红,浸透。
他看着自己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李遥的发丝里,渐渐隐没。
“你让我怎么办……”
严平赶来的还算及时,李遥还在手术室抢救,他看到了一身血的许凌坐在手术室门口,一脸平静。
许凌上伤势虽重,但他有意让对方的动作避开了脏器,并没有什么很要紧的伤,他做了大致的消毒,打了破伤风,眉骨处缝了几针,留下疤是不可避免的了,但好在没有影响视力。就坐在手术室门口,等着李遥出来。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和破烂不堪的衣服,上面的鲜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李遥的,有些呆滞,甚至忘了去清洗一下。
严平看着许凌像是从垃圾桶里捡来的半截衬衫,腹部和四肢都有大大小小的绷带和伤口,看着他哭到发红的眼眶。有些心痛:“小凌。”
“哥……”许凌一抬头,看见严平站在他眼前,不知道该把满是血污的手放到哪里,“小遥他……”
严平握住他的手:“没事了,小遥会没事的。”
“可是我本来要——”
“不,别在这里说。”没等许凌说完,严平轻声喝止了他,“这件事回去再说,你先去休息,这里有我。”
“我在这等,我不走。”许凌一路都在强撑着镇定,直到看见严平,他才真正放松下来,“我看过了,子弹没有刺穿主动脉,肯定没事的。”
严平想说他这一番言论更像是在安慰自己,可是终究没有说出口。
许凌又怎么会不知道,即便是没有伤及动脉,他的肩胛骨粉碎性骨折,子弹的金属在体内二次爆炸,压根就不可能找到所有的子弹碎片,残留在身体里,怎么可能不危险?即便是凶手减缓了冲击力,子弹的瞬间冲击还是足以将他的皮肉大量撕裂,肌肉群受损,而且是在心脏附近,怎么可能不危险。
距离他把李遥送到医院,已经过去将近八个小时了,手术室的灯灭了亮,亮了暗,病危通知书下了两次,可是没有人能签字。
许凌不能签,严平也不能。
无数次命悬一线,心脏停跳,可在即将打出死亡通知的那一刻,李遥又会凭着强大的求生本能再次出现生命体征,又不得不开始下一轮的抢救。
最后一次手术灯灭,是凌晨五点四十九分。
天光大亮,旭日东升。
主刀医生率先走出病房,一脸疲惫怎么也遮掩不住,他摘下满是血的手套,宣告了结果:“命大,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