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叙在座位上坐了很久,把一件事翻来覆去地推。
他需要何守成的故事。
不是因为好奇,也不是因为职业病。是因为今晚所有能撬动的东西里,只剩这一件他还没碰过——赵长河那条线卡在"我看见她了"上,往前走不动了;而何守成身上有一整段完整的、他自己讲过一次的东西。
但他不能问。
问了何守成就会答,答了就是把信息交出去,交出去就登记在案。
那写呢?
沈叙立刻否决了。第四号那个人就是写字被抹的——蹲在地上写,撕下来,递给人。书写和交付是同一件事。
点头呢?
他把这条也划掉了,虽然没那么确定。点头是一次判断的传递,从原理上跟说话没有区别。区别只在于回收的判定精度有多细,而这一点他不知道,也没有条件试错——试错的代价是一条人命。
沈叙把笔搁下。
他把手掌摊开,看着自己的掌纹。
还有一条路。
物件不会被回收。
被抹掉的人在物件上的痕迹会一起消失,这是抹除的作用方式。但一个活人碰过的东西——那上面的话是完好的,而且说话的不是那个活人本人。
是那件东西在说。
回收清扫的是叙述。递一样东西不构成叙述。他没有把握,但这是今晚他能想出来的、代价最低的一条路。
沈叙站了起来。
他走到过道对面,隔着一个座位坐下。
"何师傅,我说,您别说。"
何守成看着他,没有出声。
"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您都不要回答。不要点头,不要摇头,不要做任何表示。您就当我在自言自语。"
何守成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我要您把口袋里的东西——所有的东西——都掏出来,放在旁边这个空座上。"沈叙说,"不用挑,不用给我看哪个,不用告诉我这是什么。掏空,放下,然后靠回去闭眼。"
何守成没有动。
沈叙等着。
"这不是审问。"他说,"我做这行的时候,有一半的东西是从人家柜子里拿到的,不是从嘴里。柜子不会撒谎,也不会因为说了实话就出事。"
一秒。两秒。
何守成的手伸进了灰夹克的口袋。
东西一样一样地摞在那个空座上。
一串钥匙,四把,用一根红色的塑料圈串着,其中一把已经锈死了。半包烟,软壳的,压扁了。一个塑料打火机,透明的,里面的气还剩三分之一。一个皮夹,人造革的,四个角都磨白了,边上有一道用黑线缝过的口子。一副老花镜,一条腿用胶布缠着。四十七块零钱,一张五十、一张十、还有硬币。
最后是一张纸。
折得很小,折成大概两个火柴盒那么大,折痕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四个角圆了——那是一张被反复打开又合上、装在同一个口袋里带了很多年的纸。
何守成把它放下去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收回去,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沈叙看了他两秒,转过身,把手放在了那串钥匙上。
"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