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叙没有立刻往下读。
他先把七页纸摊在小桌上,一页一页数过去,确认没有缺页;然后检查了曲别针的位置——锈迹在纸上留了一个圆形的印,印的边缘是完整的,说明这根别针从来没有被取下来过。
他在拖延。
他自己知道。他这一行有一套完整的、严谨的、看上去非常职业的动作,而这套动作最大的用处不是提高准确率,是给你一点时间让手别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读。
《城南K11线末班车异常空间现场记录》
一九九八年十一月十九日
一、空间概况
该空间依附于城南汽车站K11线末班车(九时四十分发,往青石岭)。进入方式:于旧站台等候,车至,登车。空间内时间不推进,车窗外恒为雨夜。
二、成文规则(原件为塑封件,贴于挡风玻璃上方,抄录如下)
一、请勿告诉司机今天是几号。二、报站声响起时,请确认您的座位号与车票一致。三、若有人在窗外向您招手,那不是要上车的人。四、末班车不会到达终点站。除非有人留下来替他。
沈叙的手指停在第四条上。
完整的。
一行字,端端正正地写在那儿,没有断,没有省略,没有"(后缺)"的批注。
他抬起头。
甘鹤年正靠在铁架上,把那根没点的烟在手指之间转来转去。
"第四条。"沈叙说。
"嗯。"
"一百四十七份报告全断在除非后面。就这一份是全的。"
"就这一份。"甘鹤年说,"系统里最早那份是九九年三月的,那时候就已经断了。"
九九年三月。
沈叙的后颈慢慢地凉下来。
赵长河是九九年三月死的。心梗,死在驾驶座上,车停在青石岭那个站台,发动机还响着。
九八年十一月,第四条是全的。九九年三月,第四条没了。中间这四个月,赵长河死了。
他没有说出来。他掏出自己的活页本,在上面写下一行字,写完在旁边画了三条竖线。
然后他继续往下读。
三、空间内人员
(一)核心滞留者:男性,三十岁上下,公交车驾驶员,据称姓赵。着深蓝色工装。全程位于驾驶席,未离席。经反复询问,其陈述内容高度重复,核心为一句:
"她说她那天晚上坐末班车,走了就不回来了。让我把车开慢点。"
沈叙握着纸的手僵住了。
一字不差。
二十八年前。同一个人,同一句话,一个标点都没有变。
他把这一段又读了一遍,然后读了第三遍。
三十岁上下。
赵长河一九七二年生(九五年他爸去世,他十九岁顶班,往前推)——九八年十一月,他二十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