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孤刃
山谷的轰鸣迟迟未歇。
余震顺着地层脉络反复滚荡,崖壁松动的碎石仍在断断续续坠落,砸在厚重的土石堆上,发出沉闷细碎的声响。漫天黄土飞扬,混着枯败的草木碎屑,笼罩整片幽深山谷,灰蒙蒙的雾气彻底锁死了视野,将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崩塌死死掩埋。
空间暴戾的紊乱能量并未消退,依旧在四周横冲直撞,无形的压迫感层层叠叠碾压而来,撕扯着残存的空间屏障。只是那道始终稳稳护在他身前、替他挡下所有致命凶险的屏障,彻底消散在了风里,再无半点温热与沉稳的力道。
姜瑜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身只留下飘散的尘土和未散的坍塌回响,姜瑜好像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刚才被砸到的脑袋突然剧烈疼痛,耳朵里一阵嗡鸣。唐观野倾尽异能、以身相护,为他撑起了绝境里唯一的安稳,将所有坠落的巨石、狂暴的乱流、倾覆的山体尽数拦在了身前。
代价是那人彻底被无垠土石吞噬,杳无踪迹。
刺骨的寒意从四肢百骸骤然窜起,顺着血脉蔓延至心脏,死死攥紧了他的胸腔。钝重、尖锐、窒息的痛感反复碾压着心神,比方才空间撕裂的暴击、巨石砸落的钝痛要凛冽百倍,密密麻麻、无孔不入,几乎要冲破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防线。
他眼前反复闪过方才那一幕——唐观野毫不犹豫跨步挡在他身前,冷肃的侧脸覆着山河不动的沉稳,宽厚的屏障骤然撑开,将所有凶险隔绝在外。那人从来都是这样,冷静、克制、公允,永远立于全局之上,永远把队员的安危摆在最先,永远不动声色地扛下所有未知的凶险。
过往无数细碎的画面骤然翻涌而上。训练场上严苛却稳妥的叮嘱,休养期间不近人情却护他周全的约束,路途之上时刻不离的注视,每一次看似刻板的规则管控,每一次公事公办的冷峻提醒,此刻尽数串联,化作沉甸甸的愧疚与悔恨,狠狠砸在他心底。
是他的问题。
是他休养多日仍未彻底稳固心神,是他高估了自己的承受力,低估了这片山谷的诡异侵蚀,是他在高压之下率先失守、状态崩盘,才逼得唐观野弃全局、弃自保,全力护他。
如果他能再稳一瞬、再强一分,如果他没有被暗处刻意引导的戾气扰乱心神,这场绝境便不会发生,那个永远坐镇后方、稳住全队的人,也不会落得被土石掩埋、生死未卜的下场。
滔天的悲恸与自责汹涌翻涌,几乎要撕裂他的理智,让他失控跪地、疯狂刨挖那片死寂的土石堆。
可姜瑜只是站得更直了些。
他下颌绷得死紧,线条冷硬凌厉,死死压住喉间翻涌的腥甜与哽咽。眼底的酸涩、慌乱与极致的恐慌,被他以近乎自虐的克制强行封存,表层依旧是那副清冷沉静的模样,无波无澜,无泪无颓。
唯独攥紧的双拳青筋微凸,指节泛出青白,尖锐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皮肉,细密的痛感时刻警醒着他,这不是幻觉,不是战场错觉,是真实发生的、无可挽回的绝境。
他不能乱。
唐观野以身换他平安,用自身绝境为他守住了生机,不是让他在此处崩溃失态、自怨自艾的。
队长不在了,这片高危山谷的隐患未除,全域空间异动仍在持续,暗处布局的黑手依旧蛰伏窥探,外围队员尚且不知深处绝境,无人统筹全局、排查危机。
此刻的他,不能崩,不能倒,更不能泄露出半分脆弱。
风卷着黄土掠过眉眼,吹散了眼前的薄雾,露出前方彻底坍塌的山体断面。厚重的土石层层堆叠、死死夯实,封堵住整条山谷纵深通路,巨石交错卡锁,泥沙填满缝隙,密不透风,连一丝空气流通的缝隙都极少。
没有声响,没有动静,没有异能波动,没有生命气息。
整片土堆死寂得令人绝望。
姜瑜缓缓抬眼,漆黑的眸子彻底褪去了往日的澄澈温润,覆上一层沉沉的死寂与冰封般的寒意。那股少年意气的灼热战意、沉稳内敛的平和尽数褪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冰冷、深入骨髓的自责,以及被逼到绝境的凛冽锋芒。
他缓慢松开攥紧的手掌,掌心几道深深的掐痕清晰可见,渗着细密的血色,触目惊心。可他仿若未觉,指尖微微舒展,蛰伏在脉络中的异能再度悄然流转。
这一次的异能,不再是往日澄澈温润的浅光,而是沉凝、厚重、凛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稳稳盘踞在周身脉络,没有半分紊乱滞涩。
先前压制他、耗尽他的空间戾气,此刻尽数被他强行压制、同化。所有心神破绽、情绪缺口,都在极致的痛苦与隐忍中,被他硬生生缝合填补。
痛到极致,便再无软肋。
“嗡——”
腕间的队内通讯器骤然发出一阵细碎的电流杂音,打破了山谷的死寂。外围队员的问询声断断续续传来,带着明显的焦灼与担忧:“队长?姜瑜?山谷深层能量波动异常剧烈,是否遭遇险情?请回复!”
接连两遍问询,无人应答。
以往每一次外勤任务,无论局势多凶险、环境多嘈杂,唐观野永远是第一个应答、第一个稳住军心的人,他的声音永远沉稳有力,能抚平所有人的慌乱,把控住所有局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