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刻,通讯那头只剩滋滋的电流空响。
姜瑜垂眸看向腕间闪烁微光的通讯器,喉间微紧,片刻后,吐出的字句平稳冷冽,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规整得如同最标准的任务汇报:“此处突发山体崩塌与全域空间暴走,队长遭遇掩埋失联,位置在山谷深层坍塌核心区。”
字句清晰,逻辑规整,没有颤抖,没有失态,甚至没有半分多余的修饰。
仿佛只是在陈述一场寻常的战场险情,而非亲历一场生死别离,而非亲眼看着护他之人坠入绝境、杳无踪迹。
通讯那头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炸开一片压抑的哗然,焦灼的议论声、紧绷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满是难以置信的慌乱。
姜瑜不等众人慌乱扩散,立刻压下所有杂音,接续下达指令,语调冷硬果断,自带不容置疑的执行力,完美复刻了往日唐观野统筹全局的沉稳姿态:“全员稳住阵型,禁止贸然深入山谷。立刻封锁村落全部出入口,加固外围空间屏障,杜绝异隙外溢扩散。”
“启动特级搜救预案,调配岩土拆解设备、生命探测仪,全员原地待命,听候指令,不得私自行动,违者追责。”
他的指令条理清晰、权责分明,稳住了即将溃散的军心,硬生生按住了全队的慌乱。
绝境之下,无人接替指挥,那座始终立在全队前方的靠山轰然坍塌,他便只能亲手接过这杆旗,替他守住这片残局,守住整支A队。
“收到!”通讯那头的应答声整齐却沉滞,满是压抑的焦灼与沉重。
切断通讯的瞬间,姜瑜眼底最后的克制壁垒悄然裂开一道细缝,翻涌的痛苦几乎要将他吞噬,却又被他强行死死按住。
他抬步,缓缓走向那片巨大的土石废墟,身体在这时才终于迟来地泛起剧痛。
方才极致的精神紧绷、强行的情绪压制,让他彻底忽略了自身伤势。在空间乱流狂暴碾压、异能屏障濒临崩碎的那一刻,他早已被穿透性的撕裂能量扫中胸腹,内里脉络挫伤、气血逆行,只是唐观野骤然挡在身前的画面、突如其来的崩塌、滔天的自责悲痛,层层掩盖了所有体感。
此刻心神稍稍落地,钻心的钝痛瞬间席卷全身,胸腔发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滞涩,喉间不断涌上腥甜。他的衣衫看似完好,肩胛与腰侧早已布满细密的内伤,皮下毛细血管尽数崩裂,只是被作战服遮挡,无人知晓。
山谷彻底被崩塌的山体封死,厚重的土石断面严丝合缝,将整条幽深谷道彻底截断。
山谷外头,传来队员们急促的呼喊、设备启动的轰鸣、岩层拆解的机械响动,人声清晰却遥远,隔着数米厚的乱石土层,如同隔了一整个天地。
他们被彻底隔绝在外。
厚重的山体废墟锁死了所有通路,常规器械无法破开堵死的岩层,贸然强攻只会引发二次余震、彻底压垮整片山谷,无人敢轻举妄动。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整片死寂的山谷,最终只剩姜瑜孤身一人,伫立在荒芜冰冷的土石堆前。
风卷碎石,簌簌坠落,山谷余震未停,脚下土层微微晃动,荒芜的绝境里,只剩下他沉重紊乱的呼吸声。
腕间与衣袋内的两台通讯设备同时紊乱失灵。
深山深处本就磁场紊乱、信号薄弱,方才的巨石滚落与空间暴走又彻底砸损了设备线路,屏幕彻底黑屏、机身发烫,只剩不间断的沙沙电流杂音,刺得人耳膜发疼。
偶尔能从破碎的电流声里,断断续续挤出几个残缺的字句,是袁满焦灼沙哑的嗓音,零碎、断裂、模糊不清:“姜瑜……回话……山体阻隔……进不去……”
后续的话音尽数被电流吞没,再无半点清晰声响。
姜瑜垂着手,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那是他强行镇定、硬撑理智后,第一次藏不住的颤。
所有紧绷的克制、冷静的部署、冰封的决绝,在彻底的孤立无援面前,濒临碎裂。外头是束手无策、紧急求援的队友,这里是无声无息、杳无踪迹的唐观野,天地空旷死寂,只剩他一人,连一句回应都传不出去。
他再也撑不住那份规整的冷静,俯身屈膝,双手狠狠插进冰冷松散的土石之中。
指尖触到满手粗粝的泥沙、锋利的碎石,棱角划破掌心未愈的掐痕,混着鲜血与尘土黏连在一起,疼得发麻,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窒息。
他不再思考布局,不再权衡利弊,不再压制情绪,脑子里空空荡荡,只剩一个偏执到近乎疯狂的念头——挖出来。
把人挖出来。
指尖疯狂刨动着表层松软的泥沙,碎石簌簌滚落,尘土飞扬,迷了他的眼。黑色的作战手套很快被磨破,指尖血肉模糊,泥沙嵌进伤口,刺骨的痛感反复冲刷神经,他却浑然不觉。
脑海里嗡嗡作响,耳鸣震天,外界的风声、余震声、远处隐约的机械声尽数褪去,全世界只剩掌心不停翻动的土石,和心底一遍遍重复的执念。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