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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第1页）

七月燠热的下午，木箱里的玉石都被烤得发烫，在树荫下面也躲不开热浪。Lu跟白师兄两人坐在竹编矮凳上，一个一个从箱子里捡石头出来，在被热浪扭曲的白日里，汗如雨下。

在白师兄的指导下，Lu大致明白了一个区分料的原则。不怎么需要雕就已经很好看的，就是好料。需要费人工的，多半就是不怎么好的料。

白师兄拿起一块玉：“你看，像这种整块有裂的，一刀下去就碎了，不好。”

“但这块挺好看的。”Lu说。

“好看是好看，但是没用。”

白师兄拿起另一块透亮的白玉：“你看，这块就很好，就是上面漂了点黄，但能雕。”

这么看上一箱，Lu逐渐上手，速度快了起来，不需要师兄参详也能编正确。所以他抽出心思问白师兄：“黄师兄为什么要走啊？”

白师兄说：“他……家里原本是种地的，见他出来学这么久都没挣到钱，说还不如回家收大蒜。”

果然不是因为自己的原因才走的。Lu微微恍神，想到前不久黄师兄手里捏着刚刚做完的小兽，对旁边人炫耀的时候。

白师兄抱怨起来：“其实我家里意见也不小啊，都说人家上学都只要三四年就能出来赚钱，我要学六七年……”

白师兄这下打开了话匣子。于是整个下午，Lu都坐在院子里听白师兄抱怨。这一行投入时间长，投入回报及其不稳定，同时还面临玉雕机器抢工作的问题，据说机器现在已经能做到跟人工不差毫厘了。能混出头的，都是有自己风格和稳定客户的师傅。这样的师傅，一般都是有传承的老师傅。

“其实我现在也挺后悔的，但是要面子，不想回家。”白师兄叹气。

Lu听得愤愤不平：“我去帮你跟师傅说，让他给你们结工资！”

白师兄赶紧摆手：“别别别，你这样做，师傅把我们赶出去了，这行我们就混不下去了。”

“因为这圈子很小，大家消息互通，听说有这么难搞的徒弟，都不会想收的。”

Lu低头，看到地上那些被分到“坏料”的石头，其中又按照坏的种类分了好几类。有的有裂纹，有的有棉，有的干涩。缺陷小的大概还能用，缺陷大的就是边角料，要被完全弃掉了。

最终呈现出来的，就是饭桌上盒子里他看到的那两枚。美玉无瑕。

他突然理解了黎师傅的想法。黎师傅说，人的一生要用到重要的事情上。所以他几十年雕玉的功夫，也要用到值得的料上。这也没错。因为买家、市场、其他人，看的都是公认的价值。

他想到自己之前说的，“心意赋予价值”，觉得脸上有点发烫。如果不是进入了这个世界，他可能不会发现这有什么问题。

凝神看地上的坏石头，树下的光斑筛到石头上，微微摇晃。Lu发现，它们在光下竟然也很美。美但无用，无用但美。

白师兄的一通抱怨，倒让他想到了自己的一个久疏问候的朋友。晚上在酒店里，他给朋友打了个电话：“哈喽，方医生，你在干嘛？”

电话里有敲击键盘的声音，对面淡淡的：“我在值班。又梦到前任了？我上次说了，他就是想你，托梦来找你了。”

“方隅，你一个精神科医生，张口就说胡话，这样真的好吗？”

方隅像泄了闸的水库，不停往外倒话：“科学解释不是没说服你吗？你不是还喜欢他，你是太需要分泌多巴胺，所以大脑调用了你最快乐的记忆……”

Lu心猛地一跳，打住他：“停——！我不想听！”

“我就是想关心一下，看你最近过得怎么样。”毕竟方隅的工作，也要学很多年，也不太好做。

对面突然阴恻恻地笑了，笑得Lu心里发毛：“你居然也懂得关心人了。谢谢，我生命体征还平稳，你呢？”

Lu也打开了话匣子：“我接了个玉石的项目，所以现在来兴州学玉雕了。过段时间我还要忙流程，场地布置，物料……唉，想想都头大啊。”

方医生对Lu表达了最诚挚的慰问。

“你今天……忙吗？”Lu问。

对面听到这个问题，像是Lu从电话另一边扔过来一个手榴弹，让他立时乱了手脚。该回答忙，还是不忙呢？对值夜班的医生来说，不忙是诅咒，忙是一语成谶。

方隅选择直接挂断电话。

不知道是不是怪方隅提了一嘴，Lu晚上睡觉真的梦见前任了。等到从梦里醒来，梦境给他的喜悦都还残留着。每到这个时候，他都很想扇自己一巴掌，把自己彻底扇清醒。

说来也怪，他们是在伦敦认识的，伦敦常常下雨，但每次梦到他，梦里都是一派阳光明媚的柔光滤镜。

前几年他觉得没什么，最多只是心里奇怪，明明身边有其他人，为什么还会梦到他。随着时间往后推移，这个梦，以及随之而来虚幻的喜悦，都渐渐变了味道。

他有时候想，就像一颗沙子进到蚌壳里面，时间长了，渐渐就育成了珍珠。并不是沙子珍贵，只不过是蚌壳忍受着它，让它变得更美罢了，对吗？如果不是有张照片，他连周相瑛什么样子都快不记得了。哪怕是在梦里，那个人也只是逆着强光的一个轮廓，但不知为什么，他心里确定那是周相瑛。

当时并没有阳光明媚，回忆也没有完美无瑕，只不过是时间让它看起来像珍珠而已。但他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能把这颗沙子干干净净地摘出去。以及，这种需要用整副身体忍耐的疼痛，究竟什么时候才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