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寒也没有问。他只是转过身,走回屋檐下,收拾好昨晚剩下的东西——水囊,半包干粮,最后几卷绷带。他把布袋甩到肩上,走回门洞口,站在谢无咎身侧。“那就走吧。”他说,声音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早点到,早点把事办完。”谢无咎转过头,看着他。看着那张被晨光照亮的、年轻的、却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的脸。看着那双清澈的、没有质问、没有怨怼的眼睛。他忽然觉得,心里那片积了二十年的灰,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吹开了一条缝。他没有说“谢谢”。那两个字的重量太轻,担不起此刻胸腔里翻涌的所有情绪。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迈出了雁回关的北门。脚下的土地,从灰褐色的沙土,变成了灰白色的、更加坚硬的地面。踩上去,几乎听不到脚步声,仿佛这片荒原能吞没一切声响。风从北方吹来,带着那座城的气息——冰冷,干燥,像一扇尘封多年的大门,正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江寒跟在他身后,踏上了那片灰白色的荒原。一步。两步。雁回关的破败轮廓,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而前方那座黑色的城,在灰蒙蒙的天光下,越来越近。这城,真暗。暗得像一个被遗忘的梦。可那梦里,有一个人在等他。等了二十年。把门拆了从雁回关到永夜城的路,比江寒想象的要长得多。那片灰白色的荒原看似平坦,走起来却极其消耗体力。地面是一种特殊的、像被反复炙烤过的硬土,踩上去几乎没有回弹,每一步都像在石板上行走。风很大,迎面吹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冰冷的气息,吹久了脸颊发木,嘴唇干裂,连呼吸都觉得喉咙刺痛。谢无咎走得很稳,但很慢。他的伤没有完全好。左胸那道被血影剑气穿透的伤口,虽然已经结痂,但每一次抬步、每一次呼吸幅度稍大,他眉头都会几不可察地跳动一下。他没有说,江寒也没有问,只是默默把自己的步伐调整到与他一致,不超前,不落后。走了大半日,那座黑色的城终于从地平线上的一道细线,变成了可以看清轮廓的巨大存在。城墙极高,目测至少有十丈,通体用一种漆黑的、像黑曜石般的石材筑成,表面光滑冰冷,没有任何装饰或纹路。城墙上没有旗帜,没有守卫,只有几座同样漆黑的箭塔沉默地矗立着,像几根指向天空的黑色手指。城门紧闭。那是一扇巨大的、用整块黑石雕成的门扉,表面刻满了复杂而古老的符文,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散发着极其微弱的、仿佛沉睡般的暗光。谢无咎在城门前停下脚步。他抬起头,看着那扇巨大的黑石门,沉默了很久。江寒站在他身侧,能感觉到他呼吸的频率变了——不是紧张,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溺水者终于触到岸边般的情绪。沉重,却带着一丝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释然。“……到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嘴砂砾。他伸出手,掌心贴在那扇黑石门上。冰冷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那些刻在门上的古老符文,在他掌缘触及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沉睡的巨兽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睁开了一只眼睛,又缓缓闭上。石门后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括转动声。接着,那扇巨大的黑石门,缓缓向两侧打开。门后是一条长长的、黑暗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几枚昏暗的荧光石,发出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光,勉强勾勒出甬道的轮廓。甬道深处,隐约有风灌出来,带着一股冰冷的、干燥的、混合着石粉和旧铁锈的气息。谢无咎没有犹豫,迈步走了进去。江寒跟在他身后。甬道很长,约莫走了近百步,前方才出现光亮。出口处,是一座巨大的、圆形的地下空间。穹顶极高,镶嵌着无数细小的荧光石,像一片微缩的星空,投下清冷而幽暗的光辉。城内的建筑环绕着这片空间层层排布,皆由黑色的石材筑成,风格古朴而压抑,沉默地矗立在昏暗中,像是千百年来未曾改变。街道很宽,却空荡荡的。没有人。没有摊贩,没有行人,没有孩童的追逐声。街边的房屋门窗紧闭,有些门缝里透出极其微弱的灯光,证明里面还有人居住,但整座城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陵墓。谢无咎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脚步声在石壁上回荡,发出空洞的、孤独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