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得很慢。目光扫过那些紧闭的门窗,扫过那些熟悉的、却又仿佛隔了一辈子的街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江寒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比走在荒原上时,更加沉重了。他们走到城中央,一座巨大的、黑色石殿前。石殿比周围所有建筑都更加高大,更加沉默。殿门敞开,门内一片漆黑,看不清任何东西,只有一股更加冰冷的、像来自地底深处的气息,从门内缓缓涌出。谢无咎在殿门前停下脚步。他站在那片黑暗的门洞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回头,看了江寒一眼。那双桃花眼里,带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疲惫,有愧疚,有一丝江寒从未见过的、近似于恐惧的东西,还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像烛火般摇曳却未曾熄灭的光。“我进去了。”他说,声音很轻,却在这座死寂的城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在外面等我。如果——”他顿了顿,没有说完。江寒看着他,开口,声音平淡地接上了他没说完的话:“如果你出不来,我就把这扇门拆了。”谢无咎愣住了。他看着江寒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看着那双清澈的、沉静得不像话的眼睛。然后,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久违的温度的笑。“好。”他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像终于放下了什么般的释然,“那你等着。”他转身,迈步,走进了那片黑暗之中。殿门内的黑暗,像一张无声的大口,将他的身影彻底吞没。江寒站在殿门外,站在这座空荡荡的、死寂的城里,看着那片吞噬了谢无咎的黑暗,握紧了腰间那把匕首的柄。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沉稳而有力。他等着。这城,真深。深得像一口古井。可那口井底,有一个人,走了二十年,才终于走到。他不能让他一个人,沉在井底。抉择殿门内的黑暗,比谢无咎记忆中的更深。他走在那条熟悉的甬道上,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中回荡,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脏上。两侧石壁上镶嵌的荧光石早已黯淡了大半,只有零星几点微光,勉强勾勒出前路的轮廓。甬道尽头,是一扇石门。石门上刻着繁复的纹路——那些纹路他太熟悉了。二十年来,它们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他伸出手,掌心的灵力微吐,按在石门正中的凹痕上。符文亮起暗红色的光,像被唤醒的血脉,沿着刻痕缓缓流淌。石门发出沉闷的声响,向两侧退开。门后,是一间巨大的冰室。寒气扑面而来,带着一种几乎能冻结血液的冷。冰室的四壁覆盖着厚厚的白霜,地面上凝结了一层光滑的冰面,倒映着头顶上那些微弱的寒光。冰室中央,悬浮着一块巨大的、通体透明的玄冰。玄冰中,沉睡着一个少女。她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面容苍白而安详,睫毛上凝结着细碎的冰晶。眉心一点朱砂痣,在冰晶的映照下,红得像一滴凝固的血。她的手交叠放在胸前,指间夹着一朵早已干枯的、却依然保持着绽放姿态的凤仙花。谢无咎在玄冰前站了很久。冰面倒映出他的脸——那张布满风霜、伤痕和疲惫的脸。二十年前,他最后一次站在这里时,还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如今他已三十八岁。而冰中的人,却永远停留在了十五岁那个冬天。“……明心。”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哥回来了。”玄冰没有回应。寒气依旧无声地升腾。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冰面。冰冷刺骨,那种寒意顺着指尖窜入血脉,几乎要冻结整条手臂,但他没有缩回手。他隔着那层厚厚的透明冰层,看着那张苍白的面容,看了很久很久。“二十年了。我找了好久好久,终于找到了能救你的东西。”他的声音很轻,在这座空旷的冰室中回荡,却没有回声——所有的声音都被冰层吸收了,像沉入一片没有底的深渊。“那根骨头,在一个很傻的小子身上。他很倔,很笨,明明自己都活不好,还总想着护着别人。他替我挡过刀,替我挡过毒,替我挡过本该落在我心口的剑。”“他让我知道——有些东西,比命更重要。”他低下头,额头顶着冰冷的冰面,闭着眼睛。“明心……哥答应过你的,一定会救你。可如果救你的代价,是杀了那个小子——”他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哥做不到。”最后一句话出口的瞬间,他感觉到胸口那个压了二十年的东西,终于彻底崩塌了。不是碎裂,不是解脱,而是一种极其缓慢的、像冰雪消融般的松动。那些冰封了二十年的执念、愧疚、债务、罪孽——在这一刻,全部化作冰冷的液体,淹没了他所有的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