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秋收的新粮入仓,李莲花手头的田产整理也告一段落。他这便研究起了各地局势,着手准备下一步行军计划。
湖广北部曾有王氏兄弟于襄阳起兵,转战郧阳后连杀多名清廷文武官员。李莲花曾想过与其会合,却苦于唐王各军尚困于湖广南部,一时鞭长莫及。待秋收忙完,等来的却是王氏兄弟焚毁郧阳城、退入夔东的消息。
另一侧,兴武朝得了李成栋便高调封赏,随后与郑成功水陆两路同时出兵浙江,短短数日即连破多城,颇有速取全浙之势。早已不满清廷冷遇的江西提督金声桓见状亦是迅速跟进,不日便捕杀境内清廷官员,高调反正投明。
短时间内数人反正,清军军心亦是大为震动。李莲花见状当即决断,指派大军再度北上。唐王军靠着秋收攒下的充足粮草,不日便迅猛推进。前有应渊带兵直取衡州,后有郝摇旗与李过分路包抄长沙。孔有德腹背受敌,不日便弃衡州退守武昌,长沙门户洞开。
至此,湖广南部大多已在唐王控制之下。李莲花也随之停住脚步,就地建立长沙行营,下设文事与武事二司。应渊战功赫赫,又是唐王亲信,自然当仁不让负责战事调度。文官方面,李莲花则颁下唐王行营校士榜,招揽通文墨、知吏事、晓算学、明律令者赴行营应试,取中即入文事司任职。
唐王入湖广以来民生渐复,湖广的读书人自是摩拳擦掌,想要在行营一展身手。开科当日,州府外热闹非凡,李莲花见状亦甚是欣慰。待收了卷子定下名次,满怀期待拆了蜡封一看,却没想头甲竟是谢淮安这个老熟人。想到先前的血书布条,李莲花不禁多长了个心眼,差人调查一番后就将人招来行营,开门见山:“兵科给事中……”他眼神一凛,“在钱塘就跟着兴武帝的宠臣,怎么到湖广来了?”
谢淮安仍是那波澜不惊的模样:“回唐王。兴武二年李成栋退守福建,打着打着要反正投明了。朝中元老不喜降将,当地文臣却急于摆脱战事。我开口说了句该招降,于是就被轰出来了。”
李成栋这事儿李莲花也有印象。他皱眉想了想,却仍是满腹狐疑:“眼下正是缺兵的时候,为什么说句招降就要被排挤?”
“李成栋叛来叛去跟个陀螺似的,文臣不信了。”
“忠义之人只认死理,重利之人则只认利。可若手中有利,就能拴住重利之人。多得一把刀,又何乐而不为呢?”
谢淮安一脸无奈:“当时我也是这么讲的。”
同样的说辞?李莲花一愣,随即问道:“那然后呢?总不至于不讲道理吧。”
谢淮安一脸理所当然:“我提的利是打下了福建就让他去打浙江。到时福建归郑成功,浙江归李成栋。”
李莲花也觉得顺理成章:“嗯,然后呢?”
“然后我就在这儿了。”
李莲花听了大笑,心想还好应渊不在,不然他多半要连着自己一起嘲笑斗不过文臣。然而笑归笑,问话时还是不忘板正了脸:“你这人倒是有趣。这般才学,怎么在崇祯朝只当了个知县?”
谢淮安反而笑了:“那般科举,想考第几就考第几,不怎么作数。”
李莲花这就来了兴致:“是么?那你当时考了多少?”
“进士科最后一名。”
“最后一名?”李莲花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聪明倒是个聪明人。就是不知你那合我心意的策论……是不是靠这聪明劲儿写成的?”
谢淮安听了却深深一揖,难得诚恳地答:“崇祯年间,父亲为奸人所害。我本是心中介怀,不愿为那众臣离心的朝廷尽忠。但在延川做知县时,我却明白了一件事:世间最难之事、最需要智慧之处,不在朝堂党争,而在让百姓过得富足和乐。”
李莲花默然。
“崇祯朝中,我身为知县,无能为力;兴武朝中,我虽官拜兵科给事中,却仍空有其名。还望唐王……能成我夙愿,让我为民尽忠。”
谢淮安先前就跟随李莲花整理田产税册,就任文事司知事自然是如鱼得水,很快就完善了行营文官建制,辅助战事推进。
转眼间,一年便走到了头。长沙虽是饱经战乱,但唐王一路建立起的信誉还是让百姓纷纷回流,待到过年时也难得攒出了些喜气。
兵士们纷纷抓着机会休息过年,应渊也因此得了空。念及李莲花忙于政事连日操劳,应渊去寻他前便专程配了副调养身体的汤药,耐着性子煎好了才端去他房中。
见人来了,李莲花立时满脸笑意接了碗:“近日在忙些什么?”
“没仗打,还能做些什么?”应渊在他身边坐下,“一些不值一提的操练罢了。”
李莲花小口饮着汤药,眼里满是谢意:“要把各路义军拧到一起,辛苦你了。”
“他们大多都是大顺军里一起混的,能有什么辛苦的?你才是。”应渊见他皱起了鼻子便自怀中掏出一颗糖,趁着汤药苦味散开之前塞进他嘴里,“就算建了行营,你屋中的灯也还是日日亮到半夜。不是招了那么多文官么?怎么都像摆设似的。”
“普通文官只会搞明廷那套加征,哪懂行营这些规矩?自然要盯着点。”
“那个谢淮安呢?明廷跟了一路的,大约最看不惯这一套吧。”
“还行,是个知县出身。义军当时没刀了他,也算是个明事理的人。”
应渊笑了:“怎么,义军还当尺矩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