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运城上下备妥突围事宜时,清军却突然放下了几近合围的土墙工事,纷纷冲入南门与禁墙间的狭窄地带。
城中岗哨见势立时奔走相告,李莲花闻声匆匆赶至城楼,便见清军竟全然不避运城南侧攻势,守在中禁门前如临大敌。
运城南侧与禁墙间不过百丈,两方护城河间更是逼仄,一旦进入其间便进退两难,于战时自是无人问津。因而城中弹尽粮绝之时,此处守备相较他处也更为薄弱。韩昭宣亦未料到忙于工事的清军竟会有如此动作,自是心下大惊,立时转身下令:“将重炮调来!”
一旁的李莲花则细细瞧着中禁门一带:“如此动向甚是奇怪,难道清军就不知我们能调来火炮么?”
韩昭宣心里立时没了底:“莫非是声东击西,要借此攻入运城其余三门?”
清军在运城垒了三侧土墙,就算将守城兵力尽数调往南门,又怎能迅速攻入?一时众人如坠五里雾中,唯有应渊待重炮拖动的轰鸣停歇后指向城下:“他们堵的是禁墙。盐池中有异动。”
经他点醒,众人忙屏息凝神仔细去听,未几便觉奔马车舆之声渐渐逼近,中禁门随即伴着骤然响起的火炮赫然洞开,一支颇具规模的部队竟自盐池破墙而出,顶着两侧直扑而来的清军奔向南门。
韩昭宣立即高声呼喝:“清军动了,朝城下开炮!”
重炮听令纷纷点火,轰鸣的炮声中李莲花却慌忙抓住了韩昭宣的衣袍:“快开城门!他们举的是唐王军的旗!”
待一阵兵荒马乱将援军引入城中,李莲花才发现来者竟是陕中义军。眼见身后还有数十辆粮车,他忙回身打断了正在禀报的运粮官:“陕中多地水患,土地无法耕种,存粮尚不足以赈灾,又怎能有余粮支援运城?”
“唐王殿下。”那人慌慌张张地行礼,“这是湖广的粮。湖广布政司调拨万余石粮赈灾,巡抚大人同时留书一封,命拨出部分粮草渡河支援运城,我们便上了路。”
“巡抚?运粮入山东可是兴武朝的令!”李莲花一听立时倾身拉住了那运粮官,“谢淮安抗命调粮,明廷可有什么动作?”
“下、下官不知!”那粮官被他吓得脸色发白,“运粮后,湖广便再没了消息……”
陕中的运粮官又怎能知晓其中详情?李莲花这才觉出失态,向他赔了不是便放了人,回到众将之间。
“这怎么渡河?!”
然而刚一站定,便听得韩昭宣忿然道。
应渊见李莲花一头雾水便悄悄勾了他的手,低声解释:“蒲州的渡船已尽数被焚。”
李莲花不禁呼吸一滞:“难道只能待黄河封冻了么?盐池形势如何?”
援军主帅闻言便上前一步:“虽说清军从未料到盐池有失,不曾重兵把守,但我方仍是留下援军主力驻守西禁门,以防运城情势有变,清军突然分兵回击。”
李莲花随即低头细读起了运粮清单:“千石粮不过供大军支撑数日,即使暂时无法渡河,也要先行摆脱运城围困之势,进入盐池依托禁墙防守,等待黄河封冻。”
“先前清军兵力有限,自然难以同时顾及盐池与运城。然而如今运城粮草见底,西撤乃是唯一生路,他们多半会将主力移至西禁门守株待兔。”应渊说着,转身望向粮车:“不过如今清军眼见粮车入城,必然担忧削减围城兵力会暴露围困破绽,予我方突围之机。既然军中本就准备撤离,不如抓紧眼下敌方犹豫分兵之时突入盐池。”
韩昭宣稍一沉吟便开口补充:“运城中兵力虽不多,但退入盐池直到完成布防仍需时日。这些日子,城防巡逻及突围试探仍不可放松,必须给清军城中粮草充盈、兵士决心死守的错觉。”
李莲花却攥紧了手中粮单,话音几不可闻:“可守城的兵士……又如何?”
乱世之中,又能如何呢?众人无一敢言,唯有韩昭宣在许久的沉默后轻轻叹了口气:“只能指望清军的土墙,也能拦住他们自己了。”
三日后,李莲花便随着大军站在了中禁门。厚重的城门于朝阳中缓缓打开,迎着他们踏入了飘然而至的冬日。
远处的山下是一片薄云未消的天,而这片天的岸边,却堆了层层剔透的雪。芦苇上的各色结晶折射着细弱的日光,用那七彩的光芒将这萧条的盐场妆点成一片幻梦之境。
在他将要沉溺于此时,车舆惊起的鸥鹭瞬间将他的神思拉回,只得低头紧紧盯着地面裸露的黄土,走向将困守他们至凌汛结束的禁墙深处。
待众人安顿下来,已是第二日傍晚。望着那即将西沉的落日,李莲花只觉得眼中像是融进了灼人的霞光。他不禁偏了偏身子,躲开笨重的大氅便拉起应渊踏上直入盐湖的土路,一路奔向了燃烧的烟霞之中。
“清军费老大劲挖那劳什子土墙,结果什么都没赶上!”
他在前方笑着大喊。
此番撤离运城对比平阳的重创,光是能全身而退一事就已让人雀跃,应渊一路被他牵着,此时也难得跟着疯跑了起来,一同奔向了那土路的尽头。
“若能安然退回陕中,”想到封冻之时已到了腊月,他不禁攥紧了李莲花的手,“年货也许能去西安——喂!”
话未说完,便见李莲花就这么拽着他向后一倒。转瞬之间那燃着的晚霞便忽地扑了上来,碎成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可一阵呛人的咸腥后,那片遥不可及的天却再度自水雾中浮现,高高地悬在面前。
“原来韩元帅说的是真的。”李莲花咯咯笑着,牵着他的手仰望着天空,“这儿的水,真的能躺上去。”
应渊却只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盐池哪是随便进的地方,万一他道听途说记岔了可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