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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第1页)

第二十日。

沈知白做了个梦。他知道自己在做梦,但醒不过来。梦里的空气是干的,带着土腥味,像被太阳烤焦了的黄土地散发出的气息。

梦里他站在刑场上。天很蓝,没有云,和那天裴长安说的边关的天一样蓝。刑台是木头搭的,旧木头,颜色发黑,上面有暗红色的痕迹--不知道是锈还是别的什么。木头的纹路粗糙,被风化出一道道裂口,像干裂的嘴唇。风很大,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像有人在拽他的袖子。沙尘被风卷起来,打在脸上,粗粝的,疼。台上跪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穿囚衣,头发散着,手绑在身后。那件囚衣的颜色他认得--和裴长安身上穿的一样,灰白色的,洗了太多遍,薄得能看见里面的皮肤。

喊,但喊不出声。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张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铁锈味,呛得人想吐。跑过去,但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下面是黄土,干的,裂着口子,口子里嵌着干涸的血迹。

刀举起来了。很大,很亮,阳光照在刀刃上,晃得他睁不开眼。他看到刀刃上映着天的蓝,还有那个人的影子。刀刃上还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像一条蛇,从刀背一直蜿蜒到刀锋。

刀落下来了。

他醒了。

一身冷汗。心跳得很快,像要从胸口蹦出来。他坐在床上,喘了好几口气,才看清周围--油灯还亮着,火苗很小,在晃。牢房里的空气比白天凉,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石壁上渗出的潮气和一股淡淡的霉味,吹在汗湿的后背上,凉飕飕的。他不是在太医院的宿舍里,他在天牢的牢房里。他今天来给裴长安诊脉的时候,大概是太累了,靠着墙就睡着了。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油灯的灯油已经烧了大半,牢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油烟味,呛人。窗外有月光,很淡,照在地上,像一层薄霜。冷汗从额头上往下淌,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后背的衣服全湿了,贴在墙上,凉的,像背了一块冰。他的呼吸还没平复,胸口一起一伏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颤抖,像风箱漏了气。梦里的画面还在他脑子里转--那把刀,那个人,那个蓝得不像话的天。他闭上眼睛,刀还在;睁开眼睛,刀还在。刀刃上的那道裂纹从梦里一直爬到现实中来。

他抬手擦了一下脸,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然后他看到对面有一双眼睛。

裴长安正看着他。不知道看了多久。裴长安的眼睛在黑暗里很安静,不是审视,不是担心,是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里伸出手,不拉你,只是让你知道他在。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很亮。不是灯光照出来的亮,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亮安安放在暗处,自己会发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裴长安的半边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来--颧骨、眉骨、鼻梁,每一道线条都很清楚,像用墨画在宣纸上。

沈知白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裴长安坐在对面的墙角,膝盖上放着棋谱,但没在看。他在看他。不知道看了多久。月光照着裴长安的半边脸,另一半在黑暗里,像一幅画只画了一半。他的眼睛在月光里,很亮,但不刺眼--是那种柔和的亮沈知白忽然觉得,裴长安看他的目光和平时不一样。平时裴长安看人是平的,像一面湖,什么倒影都收,但什么都不留。现在这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担心,不是同情,是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里伸出手,不拉你,只是让你知道他在。

"你做噩梦了。"裴长安说。他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很轻,在安静的牢房里却很清楚。

"你怎么知道?"

"你喊了一声。"

沈知白张了张嘴。他不知道自己喊了什么,也不敢问。他只觉得心跳还没平复,胸口闷,后背的衣服被汗浸湿了,贴在身上,凉的,像穿了一件湿衣服。牢房里的空气比白天凉,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在汗湿的后背上,他打了个寒颤。

裴长安没有追问。他靠在墙角,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没有担心,没有好奇,也没有别的什么--就是看着。像看一盏快灭的灯,看一片被风吹动的云,看一个做了噩梦的人。他的眼睛在月光里,瞳孔很大,黑得深不见底,但不吓人--是那种安静的黑,像一口井,你往下看,看不到底,但你知道里面有水。

沈知白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他抬手去摸药箱--他得找火折子把灯点上。灯还亮着,但太暗了,他需要更亮的光。他怕黑,灯暗了他受不了。

"在你左手边。"裴长安说。

沈知白摸过去,果然摸到了火折子。他把灯芯拨了拨,又添了一点灯油--药箱里备着一小瓶,是专门为了来天牢带的。火苗亮起来了,牢房里重新有了光。他的手还在抖,但他假装没有,把手放在膝盖上,用力按住。指甲掐进掌心,有一点疼,疼了就不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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