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天色暗得越来越早。
城市褪去了秋末最后的温软,晚风穿巷,带着凛冽的凉意,卷得窗玻璃都微微发颤。公寓里常年开着恒温的暖灯,光线柔薄,将窗外所有寒凉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两人的同居生活,就是在这样日渐清冷的冬日里,缓缓落定,悄然成型。
没有热烈亲昵的名分,没有水到渠成的温存,更没有旁人想象里朝夕缠绵的亲密。
只有最克制、最妥帖、最小心翼翼的相守。
自碎琴梦死那日起,郁听澜便搬来了这里。
他收拾的行李简单得可怜,一个黑色行李箱内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几摞厚重的医学专著,除此之外,再无别物。他没有挤占陆知弦的床铺,没有顺势靠近,没有借着同居的名分逾越半分分寸。
卧室柔软的大床归陆知弦一人。
而他,夜夜在床侧的地板上铺一张厚实的羊绒地铺。
被褥铺得平整规矩,边角对齐床沿,薄薄一层,安静妥帖,像他这个人这些日子的姿态——永远守在身侧,永远近在咫尺,永远不敢越界。
白日里他是朝夕相伴、无微不至的看护,夜里便是隔着一寸床沿、遥遥相守的归人。
一室之内,一床一地。
同枕一轮月色,共渡漫漫长夜,却始终保留着恰到好处、不敢打破的距离。
郁听澜太懂陆知弦如今的脆弱。
他的世界刚塌过一次,整个人是空的、碎的、尚未粘合完整的。他经不起半点急促的亲近,受不住任何浓烈的情爱捆绑,一旦太过炙热,便会本能退缩、本能逃避、本能生出疏离。
七年的隔阂与错过,一场终身难愈的梦碎,横在两人之间,让他连温柔都只能浅尝辄止。
他不敢逼他,不敢扰他,不敢用自己的爱意填补他的空缺。
只能以最安稳、最克制的姿态,陪在他身边,替他撑起这片早已空落落的人间。
清晨六点,天光未亮,城市还陷在沉沉夜色里。
郁听澜准时醒来。
地铺微凉,即便铺着厚绒被褥,贴着地板依旧浸着彻夜的凉意,常年睡地铺难免腰背酸胀,只是他从未在陆知弦面前流露过半分不适。
他轻手轻脚起身,动作轻得近乎无声,怕被褥摩擦的细碎声响惊醒浅眠的人。
起身第一件事,是回头看一眼床上的陆知弦。
少年睡得安稳,眉眼温顺,长睫轻垂,呼吸均匀柔和。冬日怕冷,他习惯性蜷着身子,被子拢至下颌,露出一小截白皙温润的脖颈,安静得像易碎的瓷。
白日里他总是清淡平静,敛尽所有情绪,不露悲喜。只有在深夜熟睡时,才能卸下所有伪装,露出一点松弛温顺的模样。
郁听澜静静看了他几秒,眼底漫开细碎温柔,又悄悄压下所有心绪,转身轻步走出卧室。
厨房的灯光次第亮起。
他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一日三餐。
从前常年泡在手术室、门诊室,三餐不定、作息紊乱的人,如今洗手作羹汤,把日子过得细碎温柔、烟火盎然。
他记得陆知弦所有的饮食禁忌。
手部神经损伤后体质偏弱,气血偏虚,又常年胃寒,不耐寒凉、不耐油腻、不耐辛辣。加上长期情绪郁结,脾胃虚弱,饮食必须温润、清淡、养胃。
他耐心研究食谱,荤素搭配,营养均衡,每一道菜都做得温和适口。
清晨熬软糯的山药小米粥,文火慢炖四十分钟,熬得软烂绵密,入口即化;搭配蒸得鲜嫩的鸡蛋羹、清炒的爽口时蔬,少油少盐,养胃温补。
他把所有的细心,都藏在三餐四季的烟火里。
七点左右,屋内渐渐透亮,晨光穿透薄雾落在窗台。
陆知弦准时醒来。
他的睡眠依旧浅而轻,没有噩梦缠身,却也无深沉安稳的酣眠。睁眼的第一瞬,习惯性侧头看向身侧。
空空的床铺边缘,干干净净。
视线往下,便能看见叠放整齐的地铺被褥,还有早已空无一人的铺位。
日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