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走的那天早上,天灰蒙蒙的。
林岁安站在楼道口看着他拎着行李箱往下走,箱子轮子磕在台阶边缘,一声一声的。走到拐角,陆野回头看了一眼。
"回去。外面冷。"
林岁安穿着那件依然过长的校服外套,袖口被他卷了两圈,露出手背上涂过护手霜的痕迹。他站在单元门里面,没有走出去。
"……到了发消息。"
陆野点了一下头,拎着箱子继续往下走。脚步声渐远,楼道口的光线晃了一下——他推开了单元门。冷风灌进来,林岁安打了个哆嗦。他没有进去。他站在门里面,从那道逐渐合拢的门缝里看着陆野的背影走向小区门口,行李箱在水泥地上拖出一道细长的痕迹。然后门彻底合上了。
他转身上楼。五层台阶走得很慢,声控灯次第亮起又熄灭。推开家门,屋里和他出来时一模一样。餐桌上的粥碗还摆着,陆野那只碗的碗沿上有一道粥渍干了留下的白痕。林岁安走过去把两只碗都收了,洗了,扣在沥水架上。水珠顺着碗沿滑下来,在台面上汇聚成一小滩。
他站在厨房里,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没有第二个人在客厅里走动,没有翻书的声响,没有"林岁安,你过来看看这道题怎么写"。屋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他去沙发上坐下来。翻开一本物理练习册,写了半道题,思路断了。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空荡荡的餐桌。
手机震了一下。陆野发来的:"上车了。"
林岁安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注意安全。"打完之后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删掉,重新打:"好。到了再说。"
他放下手机。过了几分钟,陆野回了一个字:"嗯。"
比"嗯"更短。但他们之间的消息向来都这么短。林岁安握着手机,把那一个字看了两遍,然后锁屏。
白天在学校,旁边的座位是空的。课间有人路过的时候随口问了句"你同桌呢",林岁安说"集训去了"。那人点点头就走了。林岁安低头写作业,右手的笔写到一半停下来——他下意识往左边看,看到空荡荡的椅子,椅子上没有人。
他把视线收回来。
中午一个人去食堂排队。打完饭找位置坐的时候,食堂人很多,他端着一个餐盘穿行在人群里,找到一个角落的空位坐下。桌子对面是一对不认识的高一女生,她们聊天的时候笑得很响,林岁安低头吃饭,吃完了站起来去还餐盘。
走出食堂的时候风很大。他拢了一下领口,走进教学楼。
那天晚上陆野发了一条消息,时间是八点十七分:"到了。宿舍挺破的,暖气还行。"
林岁安那时候正在做英语完形填空。他拿起手机看到这条消息,回了一句:"被子够厚吗。"
"够。带了条毯子。"
林岁安看着"带了条毯子"这五个字,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想起自己盖了三个多月的那条浅灰色毯子,每天晚上裹在肩膀上,陆野有时候会在他睡着之后重新给他掖一下边角。他不知道陆野带的是不是同一条。他没有问。
"那你早点休息。明天开始上课了。"
陆野回得很快:"嗯。你也早点睡。别刷题刷太晚。"
林岁安放下手机,继续写那篇完形。写了三空,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指节上的冻疮——已经好多了,护手霜涂了几天之后红痕褪了不少。他拧开那管蜜桃味的护手霜,挤了一小坨,慢慢涂开。蜜桃味丝丝缕缕地飘起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散得很慢。
第二天周六。周晏清的消息在上午十点发过来:"今天有空的话过来坐坐?上次没来,补一下。"
林岁安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喝牛奶。他把杯子放下,回了一个"好"。
下午他去的时候,发现办公室里有了一点变化。沙发旁边的窗台上多了一小盆仙人掌,圆滚滚的,顶着几根细刺。周晏清坐在桌后看到他进来,笑了一下。
"坐。今天冷,暖气片这边暖和。"
林岁安在老位置坐下。暖气片就在沙发扶手旁边,温热的空气源源不断地烘着他的侧腰。他坐了一会儿,发现今天周晏清没有在看书,也没有在打电话。他坐在桌后,手里握着手机,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阵。林岁安低头翻自己的单词本,翻了两页,听见周晏清的声音从桌后传来。
"你最近状态不太好。"
林岁安的手指停在单词本上。
"……高三了,压力大。"
"嗯。"周晏清点了一下头,"但压力大的话,会瘦得更厉害。你现在比十月份刚来的时候轻了不少。"
他说的语气没有任何冒犯的意味。他甚至没有抬头,看着手机屏幕,像在说一件客观事实。但林岁安感觉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掐着某个精确的尺度,刚好落在"关心"和"观察"之间那条窄线上。
"我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