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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第1页）

高三下学期像一条被拉得过长的皮筋，越往后弹力越小，最后软塌塌地垂在每个人肩上。教室里贴满了倒计时，红色的数字每天被值日生翻过去一页。林岁安盯着那串数字从一百变成五十，从五十变成三十，最后变成十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认真吃过一顿饭了。

他和陆野之间那道缝隙一直没彻底合上。但也没再扩大。

每天早上一前一后下楼，后座上的手依然攥着陆野腰侧的衣服。食堂里两副碗筷依然面对面摆着。晚上回家依然有一锅热粥和一盏亮着的灯。但两个人说话比以前少了。有些话到了嘴边又掉下去，像石子沉进深水，连响声都听不到。陆野学会了在林岁安走神的时候不追问，林岁安也学会了在陆野沉默的时候不解释。他们像两个同时意识到冰面正在变薄的人，小心翼翼地走在上面，谁都不敢用力跺脚。

三月底，二模成绩出来，林岁安掉了二十七名。

那天课间他把成绩单折好塞进桌肚，什么话都没说。陆野从办公室回来的时候路过讲台，瞥了一眼成绩单上贴着的排名表，脚步停了一瞬。他没有在教室里说什么。放学回家的路上，自行车骑到楼下锁好之后，两个人在楼道里往上走。走到第三层拐角的时候，陆野停住了。

声控灯亮了又灭了，但他没有跺脚让它重新亮起来。两个人在黑暗里站着。

"林岁安。"

"……嗯。"

"你最近是不是每天都睡不够。"

林岁安在黑暗里眨了眨眼。他确实睡不够。最近夜里他总是醒，有时候是噩梦，有时候什么都不因为，只是眼睛忽然就睁开了，盯着天花板看很久，等天蒙蒙亮再合上。但他没有跟陆野说过这些。他只是每天比陆野早起来十分钟，用冷水洗一把脸，把眼下的青黑压到粥的热气后面去。

"还行。"

陆野在黑暗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不知道落在什么位置——可能是肩头，可能是手臂。林岁安感觉到一只手掌落在他肩膀最上面的位置，温热，隔着薄薄的春衫。

"你要是撑不住了就说。"

林岁安站在两级台阶下方，仰头看着陆野的轮廓。楼道里太暗了，他看不清陆野的表情，但他听得出那道声音里的东西。那个东西和三个月前一样，没有因为争吵、没有因为距离、没有因为那段漫长的沉默而变少。

"……我知道。"

陆野的手在他肩上停了两拍。然后他跺了一下脚，声控灯重新亮起来。两个人继续往上走。

四月份，周晏清在短信里说了一句："高考前最后一次了吧。考完就轻松了。这段时间注意身体。"

林岁安看着那条短信，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刷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得飞快，但他自己知道——那些答案他已经开始不确定了。有些公式在脑子里变得模糊，像被水泡过的纸，边缘卷起来，字迹晕开。

五月初，学校组织了最后一次家长会。陆野的班主任打了他家里的座机——很久没人接的那个座机，林岁安一次都没碰过。陆野接起来嗯了两声，然后挂了。那天晚上吃完饭，他把碗收到水槽里，背对着林岁安说了一句："我妈那边的亲戚，说高考之后来看看我。"

林岁安坐在餐桌前，筷子还握在手里。

"……挺好的。"

陆野没有回头。水流声哗哗响着，他低头冲碗，水花溅在台面上。林岁安看着他的后脑勺——那根翘起来的头发已经不翘了，被他自己剪掉了一截，短得贴着头皮。

"你不用管。我就跟你说一声。"

"好。"

那顿晚饭之后，两个人在沙发上各自看书。灯亮着，窗外的风从开了缝的窗户钻进来，带着春末特有的、混杂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林岁安低头翻着英语单词本，翻到"separate"那一页的时候，手指在词条上停了一下。他合上书，说了一句："陆野。"

"嗯。"

"你以后会去哪。"

陆野翻书的手停住了。他偏头看了林岁安一眼，那道目光里有某种警觉的东西，像一只猫在听到陌生声响时耳朵忽然竖起来。

"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