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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县（第1页）

出发那天早上，天刚亮。林岁安把行李箱拎下楼的时候，陆野已经坐在客厅了。他穿着旧T恤和深灰色长裤，头发没怎么打理，像刚醒没多久。茶几上放着一袋打包好的东西——两瓶水、一包饼干、一管新护手霜。他听到行李箱轮子滚过地板的声响抬起头。

"装好了？"

"嗯。"

"我看看带了什么。"

林岁安把箱子打开，陆野蹲下来翻了翻——几件衣服、一个洗漱包、两本书、一本教案。他往箱子里又塞了那管护手霜和一件叠好的薄外套。

"那边早晚凉。"

"……两周就回来。"

"凉两天也是凉。"

林岁安看着那件被叠得方方正正的外套——袖口整齐地对折了两次，边角压得一丝不苟。他没有把它拿出来。

上车之前，林岁安在门口站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玄关那两双并排放着的拖鞋——灰色棉拖鞋，陆野那双大一点，他这双小一点，鞋尖对着鞋尖，像在说话。他弯腰把自己的鞋摆正了一下，然后拉上门。

去临县的路不远，开车一个多小时。国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六月中旬的稻子绿油油的，风一吹就翻起一层层浪。林岁安靠着副驾驶的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田野，窗开了一道缝，带着青草气息的风灌进来吹着他额前的碎发。

陆野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搁在车窗边沿上。"到了之后给我发定位。"

"嗯。"

"宿舍条件如果不好，你去镇上找个宾馆住，钱我转你。"

"不用。学校安排好了。"

陆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在那待两周。什么不够跟我说。"

"……好。"

车停在镇中学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学校不大，一栋三层教学楼，操场是煤渣跑道，角落有几棵老槐树，树荫下摆着石桌石凳。校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看到车过来迎了两步。

林岁安下了车去跟对接的老师打招呼，陆野从后备箱里把他的行李箱拎出来放在地上。他站在车旁边看着林岁安和老师说话的样子——背微微挺着，说话时点头的幅度不大不小，语气温和但利落。和高中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像一块被磨得光滑的石头，棱角没有消失，只是被水冲过了很多年，变得圆润妥帖。

他走过去把行李箱递给他。

"我走了。"

林岁安接过箱子把手，指腹擦过陆野的指节。"……你开车慢点。"

"嗯。到了告诉你。"

陆野转身走回车上。拉开车门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镶了一圈淡淡的金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他上车走了。车尾在拐角处消失之前，林岁安看到那辆车在路口停了一瞬，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拐弯了。

林岁安拎着行李箱转身走进校门。老师带他去宿舍——教学楼后面一排平房，灰墙红瓦，门口种着一排栀子花。他推门进去，一间不大的屋子，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掉了漆的衣柜。他放下行李箱环顾了一圈，把窗户推开通风。窗外是一小片菜地，种着豆角和茄子，叶子被正午的太阳晒得有些蔫。

他铺好床单，把衣服挂进衣柜，然后把两本书放在桌上。教案本翻开在第一页，是他提前写好的备课大纲。他低头看了一遍，用红笔在某一行的旁边加了一个备注。

下午他见到了支教团队的其他人。五个大学生，两个男生三个女生，加上他六个。他们围坐在操场树荫下的石桌旁开了个小会，确认了课程安排和各自负责的班级。林岁安分到了初一两个班的语文课，每周四节。

第一天上课的时候他站在讲台上，把教案放在讲桌角上，看着底下坐着的三十几个学生。他们有的趴在桌上，有的偷偷看窗外，有一个坐在最后一排的男生正把课本立起来挡着脸看漫画。林岁安没有点名。他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粉笔和黑板接触的时候发出短促的脆响。

"我叫林岁安。这两周的语文课我来上。"

他没说自己是大学生。他没说他是来支教的。他只说了名字和科目。底下的学生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举手问："老师，你多大了？"

"你们猜。"

"二十五？"

"二十一。"

教室里响起一阵"哇"，然后有人喊了一声"那你比我们只大八岁啊"。林岁安把粉笔放下，笑了一下。"所以我可以跟你们做朋友，但上课的时候朋友也得听讲。"

课比想象中顺利。下课的时候那个看漫画的男生跑上讲台，把漫画书翻开到某一页递到他面前。"老师你看过这个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他在高中时也看过的一部连载漫画。他没想到现在还有人翻着同一套书页。

"看过。"

"那你觉得这个主角后面会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