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老家的路比去临县远一些。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国道转到省道,省道又拐进一条窄窄的乡道。窗外的景色从连片的农田变成散落的村庄,白墙灰瓦的屋子三三两两地点缀在绿色的田野之间。林岁安靠着车窗看着外面。这条路他小时候走过,那时候是坐在父亲的自行车后座上,现在坐在副驾驶座。
"还有多远。"陆野问。
"前面那个路口右拐,再走一段就到了。"
陆野打了一下方向盘。车拐进更窄的路,路面不平,颠了一下。林岁安下意识扶了一下车门,看到后座上放着陆野刚才在镇上买的一束白菊,用报纸裹着,露出几片被压皱的花瓣。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在一片缓坡上。车停在一棵老槐树下面,林岁安推门下来,站在树下看着前方。他有一阵子没回来了。上次回来是两年前,父亲刚走没多久,他在母亲的墓前坐了一整个下午,什么话都没说。然后他站起来走了,再也没回过。
他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风吹过来,树冠沙沙响着。他闻到了熟悉的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还有远处某户人家烧柴的烟味。
"往那边走。"他指了一下坡上的方向。
两个人沿着田埂往上走。夏天的野草疯长,没过脚踝,偶尔有一簇不知名的野花从草叶间冒出来。陆野跟在他侧后方,手里拎着那束白菊,走得很稳,没有多问。
母亲的墓在坡顶那棵老榆树下面。一块简单的石碑,碑面上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字迹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碑前的土是硬的,像是很久没人来过。林岁安在碑前蹲下来,用手把碑面上落的枯叶和尘土轻轻拂掉。他的动作很慢,指尖擦过石刻字迹的凹陷处,把嵌在笔画里的泥灰一点点抠出来。
陆野在他旁边蹲下来,把白菊放在碑前,用一块小石头压住报纸边角,防止被风吹走。他没有说话。他蹲在那里,安静得像一棵和这棵老榆树长在一起的东西。
林岁安把碑面清理干净之后,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看着碑上母亲的名字,看了很久。风从坡顶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和衣摆都吹得微微晃动。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在跟一个坐在旁边的人说话。
"妈。我带个人来看你。"
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蹲着的陆野。陆野没有转头,但他蹲在那里,肩膀微微往前倾,像在认真听一个人说话。
"他叫陆野。高中的时候就开始照顾我了。以前家里出事,欠了很多钱,是他一直在帮我。后来我去了别的地方待了两年,他把我找回来了。现在住在他家,每天一起吃饭,他会煎蛋,会煮面,会给我的花浇水。"林岁安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垂下眼看了看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我过得挺好的。比前几年好。你不用操心了。"
风又吹过来,把白菊的花瓣拂动了一下。一只蜻蜓从他们头顶掠过,透明的翅膀在空中划过一道极细的弧线。
陆野在碑前磕了三个头。不高不低,端正的,认真的。
"阿姨好。我是陆野。"
他没有说多余的话。他就说了这一句。然后他站起来,退到旁边,把位置重新让给林岁安。
林岁安还在碑前蹲着。他看着母亲的名字,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然后他站起来,拍了膝盖上的土,转过身。
"走吧。"
两个人沿着田埂往下走。下坡的时候林岁安走快了一些,陆野跟在后面。走到半道的时候林岁安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坡顶那棵老榆树的树冠——在风里微微摆动着,像一个正在远去的人在挥手。
他转回头继续走了。
回程的车上,天色开始偏西。斜阳把整片田野都镀成暖金色,稻穗在风里翻涌着,像一片起伏的金色海。林岁安靠着座椅,手里握着一小撮田埂上摘的野花——他临走时顺手摘的,几朵不知名的蓝紫色小花,被他攥在掌心里。
"你妈喜欢什么花。"陆野问。
"她以前种过月季。粉色的,爬满了院墙。"
"那下次带月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