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淡淡的阴影,安静等那点异样彻底消失,没有惊动任何人,也没有第二天跟沈逾白提起这件事。
军训结束,正式的课程表下发,大一上学期以公共基础课为主,高等数学、大学英语、通识人文课,再加上两门专业导论。他们的课表重合度很高,周一、周三、周五上午都有连堂的高数,教室在同一栋公共教学楼三楼,两个人默认固定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光线充足,不容易被后排动静打扰。
沈逾白听课专注,笔记做得简洁精炼,重点用黑色水笔标注,很少画多余的记号;林翊深的笔记更细致,会补充老师随口提到的拓展例题,遇到沈逾白没跟上的推导步骤,下课之后拿给他看,慢慢梳理逻辑。沈逾白理解能力强,一点就通,听完之后轻轻点头,把存疑的地方标记出来,很少有情绪化的表达。
课间十分钟不算长,教学楼走廊挤满走动的学生,水声、交谈声混在一起。沈逾白一般不会到处闲逛,就坐在座位上,要么翻看接下来课的预习内容,要么侧头跟林翊深说几句话,大多是关于习题、食堂窗口或者图书馆开馆时间这类务实的内容,很少说空泛的情话,可相处的节奏稳定持久。
午饭大多一起去一食堂,避开十二点十分的最高峰,稍微晚十分钟过去,排队压力小很多。沈逾白清楚林翊深不能吃太重油重辣,选菜的时候优先挑清炒、蒸炖的窗口,避开红油很重的麻辣香锅、爆辣干锅,自己想吃重口的,会单独打一小份,分开吃。他话不多,做这些选择的时候自然而然,不会特意拿出来强调。
“下午没课,去图书馆吗?”端着餐盘坐下之后,沈逾白问。
“可以,我想把高数课后习题写完。”
“那两点在图书馆正门集合,先占靠窗的位置。”
砚城大学图书馆一共五层,藏书量很大,自习区分静音区和讨论区,静音区禁止交谈,只允许纸笔翻页的声音。他们常待在三楼文学与社科区靠窗的一排,窗外是大片的香樟林,枝叶四季常青,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静音区里所有人都低埋着头,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细碎声响,时钟挂在正面墙壁,秒针匀速走动。
沈逾白刷题速度快,高数题常常提前写完,写完之后不会打扰林翊深,拿出英语单词本默背词汇,或者翻专业导论的参考书。他背单词的时候习惯小声默念,音量压得极低,刚好只有自己听见。林翊深偶尔抬头,就能看见他垂着睫毛、目光落在书页上的样子,清冷静谧。
偶尔林翊深连续长时间集中精神做题,久坐不动,到傍晚的时候,心口会慢慢泛起疲惫带来的沉感,不是疼痛,就是乏力,注意力会短暂涣散。他会悄悄放下笔,闭上眼睛深呼吸几次,等状态回来再继续,全程动作很轻,旁边的沈逾白埋头看书,察觉不到这点细微的变化。
大一的社团招新在军训结束之后的周末,俗称百团大战,图书馆前的广场摆满摊位,海报、宣传单铺了一地,各个社团的负责人主动上前介绍活动内容。沈逾白只选了专业相关的学科竞赛社,打算跟着里面的学长学姐接触项目、打磨答辩思路,社交需求很低,不喜欢繁杂热闹的社团聚会;林翊深报了文学社,喜欢写随笔短篇,社团每周三傍晚有固定的读书分享会,氛围安静,不需要频繁应酬。
周三的分享会在文科楼的小研讨室,一共十几个人围坐,轮流朗读自己写的文字,交流想法。林翊深的文字偏内敛克制,写季节、黄昏、路上的风物,没有激烈的情绪,每次读完,社团的学长学姐都会点评几句。沈逾白有时候没有课,会提前在研讨室门外的长椅坐着等他,不进去凑热闹,就拿着专业书安静翻看,等分享会结束再一起回食堂吃晚饭。
社团偶尔组织近郊采风,秋天去城郊的银杏谷,车程四十分钟,集体坐校车过去。银杏谷的小路蜿蜒,满地金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风一吹,叶片簌簌往下落。大家分散开来拍照、写随感,社团负责人叮嘱不要单独走远。
林翊深跟着队伍往前走,走了将近一个小时的山路,上坡下坡交替。中途有一段坡度比较陡,爬上去之后,他胸腔里泛起熟悉的闷意,呼吸节奏乱了一点,他停下脚步站定,调整了几组慢呼吸,很快压下去。
沈逾白本来在前面看远处的山谷,回头看见他停下,立刻走回来:“不舒服?”
“没有,看一下那边的树。”林翊深随口找理由,视线落在旁边成片的银杏树上,神色如常。
沈逾白打量他几秒,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调整路线,不再往更陡的地方走,沿着平缓的林间小道慢行。“往这边走,路平一点。”
林翊深应声跟上,心里清楚沈逾白是留心了,只是没有戳破他的隐瞒。他不愿意让沈逾白一直活在担心里面,一点细碎的、可以自行平复的不适,能藏就藏。
大一上学期很快走到期末周,图书馆自习区通宵开放,座位抢得紧张,很多学生早上六点多就来排队占座。他们依旧保持一起自习的节奏,早上七点在图书馆门口碰面,一直学到晚上九点闭馆,中间只留午饭、晚饭两段休息时间。期末科目多,背诵量大,高等数学的综合真题、英语整套模拟、通识课简答题,堆在桌面上厚厚一摞。
沈逾心理素质很强,就算复习任务很重,情绪也不会急躁,遇到难题沉下心慢慢推导,很少烦躁。林翊深跟着节奏复习,只是连着几天熬夜到闭馆之后,回到宿舍躺床上的时候,偶尔会有心慌的感觉,心跳比平时快一点,要躺着静养半小时左右才能平复。他依旧没有说,第二天照常按时赴约自习。
期末考完最后一门,公共课的考场散场,人流涌出来,冬日的风已经带了寒意,吹在脸上有点刺。两人走出教学楼,沈逾白侧过头:“寒假打算怎么安排?”
“暂时留在城里,不回老家。”林翊深说。
沈逾白点点头:“我跟我妈说了,寒假可以继续在之前的房子住,她同意。”
寒假校园里人少了大半,食堂只开放两个窗口,教学楼很多区域封闭,图书馆缩短开放时长。他们搬回校外那套两居室,回到熟悉的环境,作息稍微放缓,不用早起赶早八。白天各自安排复习预习,准备下学期的专业课,偶尔一起去菜市场买菜做饭。沈逾白做饭不算擅长,洗菜切菜可以,火候把控一般,大多时候是林翊深掌勺,他在旁边打下手,择菜、洗碗、收拾台面。
冬日降温最厉害的那几天,寒流过境,气温断崖式下跌,夜里刮大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冷风。那天晚上两人看完资料准备休息,林翊深洗漱完坐在床边,忽然一阵心悸袭来,比之前几次明显一点,胸口发紧,他攥住床单,低着头缓慢吸气吐气,持续了大概一分多钟才慢慢缓解。
沈逾白刚好端着温水进来,看见他神色不对,脚步一顿:“怎么了?”
“没事,刚洗完澡有点闷,缓一下就好。”林翊深抬眼的时候,已经把情绪和不适压下去了,语气尽量平稳。
沈逾白把水杯递给他,指尖碰到他的手,温度偏凉,他眉头微蹙,把空调温度往上调了两度:“冷就跟我说,不要硬扛。”
“知道。”
那个寒假平稳度过,没有出现严重的发作,只是零星的不适感穿插在日常缝隙里,大多是劳累、低温、熬夜之后短暂出现,很快自行消退。林翊深找了一个工作日独自去医院复查心电图和心脏彩超,医生看了对比往年的报告,告诉他整体维持稳定,指标没有恶化,继续保持规律作息,避免持续高强度透支,定期随访即可。拿到报告单之后,他没有拍照发给沈逾白,收好单据,独自坐公交回去,没有多说检查的细节。
开春之后大一下学期开课,专业课比重增加,同时开始接触基础的课程实验,需要去实验室打卡,学习仪器操作、记录实验数据。实验课安排在周二和周四下午,实验室管理严格,需要提前预习实验原理,写预习报告。沈逾白动手能力强,操作规范,记录数据精准,小组实验的时候常常负责核心操作,林翊深负责核对步骤、整理原始记录,两个人配合默契,每次实验报告得分都很高。
春日校园开满海棠和樱花,主干道两侧花树层层叠叠,花期大概两周,很多学生趁着周末来拍照打卡。沈逾白不爱扎堆拍照,但是会陪着林翊深沿着花道慢慢走,避开人最多的正午时段,选傍晚夕阳柔和的时候出门,路上人少很多。花瓣被风吹落,飘在肩头和路面,沈逾白走着走着,抬手轻轻拂掉落在林翊深头发上的花瓣,动作很轻,没有多余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