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车马终于走出了连绵不绝的群山。
视野骤然开阔,入目便是被洪水冲刷过后的满目疮痍。
田地大片垮塌,不少农舍屋墙倾颓倒塌,路边随处可见流离失所的灾民,衣服破破烂烂的,三三两两蜷缩在道路的两旁,眼巴巴地望着官道上来往的车马。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味,还混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历经了数日的颠簸,一行人总算踏在了云漳县的地界。
远远便能望见县城的城门,城门口挤着不少饥民,被衙役手持木棍拦在内侧,吵吵嚷嚷的,现场一片混乱。
城外,一众云漳县的官吏已经候在了路旁。
云漳知县周廉一身官袍,打理得倒是齐整,只是眼底也掩不住满是疲惫与慌乱,身后跟着县丞与主簿等一系属官。他身侧立着一女子,一身绸缎衣裙。
车马缓缓停稳。
陆璟珩率先从储驾走了下来,扫过眼前的这幅乱象,眉头当即微微蹙起。
周廉连忙领着众人快步上前,跪拜行礼:“云漳知县周廉,率本县官吏,恭迎太子殿下与宁大人!”
一众官吏齐齐跪地,声音整齐。
眼前的所有人都被陆璟珩与宁知微在路途上一一了解清楚了。
宁知微也掀帘缓缓下了马车,连日不停地赶路,令他神色略带倦意。
目光淡淡扫过跪在地上的一行人,视线不经意间掠过了周廉身旁的女子。
这应该是周廉的妻子——柳湄。
周廉在行完礼起身之后,第一时间便快步走向了陆璟珩与宁知微。
“殿下与宁大人一路舟车劳顿,下官早已备好了馆驿与薄宴,还请二位入城歇息。城中诸事,下官稍后便一一向二位钦差回禀。”
随行而来的京城官吏,彼此间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
柳夫人站在周廉身后,嘴角噙着浅淡笑意,目光落在陆璟珩与宁知微身上
宁知微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没有流露半分不悦。
陆璟珩自然也瞧出了刻意。
“周知县,孤与宁相此次前来云漳是为查勘灾情,你莫要失了分寸。”
一句话,不轻不重,直接点破周廉的意图。
周廉浑身一僵,脸上那股热络的笑意瞬间僵住了,后背早已冒起了一层薄汗,先对陆璟珩行了一礼。
然后慌忙转过了身,对着宁知微又补了一礼,姿态仓促。
“是……是下官糊涂。”
柳夫人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神色间掠过一丝慌乱。
陆璟珩平静地看着他这一礼,语调平缓却又字字清晰:“周知县不必多礼。馆驿暂且不急,只是这城中灾情严重,城外这么多流民在此。”
“你且先说说,本县粮仓现存了多少粮食?灾民安置如今又处置到了何种地步?”
一开口便直奔正事,半点也不顺着对方的应酬套路走。
周廉被问得猝不及防,眼神微微闪烁,下意识望向了宁知微,语气支支吾吾,一时竟没能立刻答上来。
城门口,饥民的哭嚎声隐隐传过来。
宁知微被看得有点不奈烦,于是淡淡开口:“且说便是了。”
周廉喉结微滚,被两位朝廷命官同时压住,心底慌乱愈盛,只得硬着头皮回话,句句都在粉饰太平。
“回殿下,宁相,此次山洪猝发,本县措手不及。所幸下官第一时间封锁粮库,日夜不断施粥放粮。”
“城内灾民也尽数安置妥当,城外流民虽多,下官也日日遣衙役疏导接济,绝不敢让百姓饿殍遍野。”
“而账册明细,下官也皆一一登记在册,只待二位钦差查验。”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眉眼间一副鞠躬尽瘁的清官模样。
宁知微心下冷笑,这话落在他的耳中,皆是漏洞百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