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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第1页）

雨点狠狠砸在老宅外墙的排水管上，密集的撞击声顺着墙体渗进屋内每一处缝隙。

圣米格尔白天临时接到对方律师的协商邀约，出门前只在玄关随口交代，今晚的会谈耗时不确定，不用等他留晚饭。墙上挂钟的指针挪到十一点二十分，整套房子完全浸在黑暗当中，我没有触碰任何一盏主灯开关。

情绪下坠没有任何预警信号。

两个小时之前，我还伏在书桌前面调整装帧版式，手里握着绘图尺，线条能够精准落在画纸的预定位置。仅仅一瞬，沉重的钝感裹住全身骨骼，胸腔内部持续收紧，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明显的阻滞感。开阔空间会放大我心里的恐慌，我没法继续停留在书桌前。

我起身走向卧室，拉开衣柜柜门钻了进去。两侧堆叠着换季外套，厚实布料隔绝外界大部分光线，狭小夹层刚好容纳我的躯体。柜门没有完全推合，刻意留出一道窄缝，楼道里微弱的路灯光线顺着缝隙漏进来一道细长的亮线。我屈膝坐下，后背顶住衣柜内侧的实木背板，指尖反复摩挲木板表面凹凸不平的木纹。

脑中不存在具体悲伤的事由，大片空洞的绝望持续向上翻涌。医生开具的药物整齐摆在床头柜，我清楚服药之后接踵而至的强烈昏沉，意识悬浮游离，躯体感知变得迟钝麻木，那种状态只会加重我的不安。我维持蜷缩姿势，任由负面情绪不断堆叠，没有起身拿药的念头。

屋外雨势持续加剧，远处云层传来沉闷的雷鸣，隔很长一段时间才会传到窗前。

我把额头抵在膝盖位置，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震颤。指甲贴着小臂内侧的皮肤来回刮蹭，一道一道浅淡的红痕接连浮现。力度维持在刚好破皮的临界点，轻微刺痛短暂锚定快要涣散的意识，用来压制体内不断升腾的躁意。我没有加重力道，只是机械重复这个动作。

缝隙之外始终一片漆黑，屋内听不到半点动静。我估算不出圣米格尔返程所需的时长，也无法预判自身情绪还能维持多久。意识断断续续出现断层，喘息的频率越来越急促，胸口的窒息感不断加重。

门锁转动的咔哒声，穿透层层雨声传进卧室。

钥匙归位，玄关感应小夜灯自动亮起，一圈淡黄光晕笼罩进门区域。圣米格尔弯腰脱下皮鞋，抬手掸落肩膀沾到的雨水，进门之后习惯性开口，直接叫我的名字。

偌大的屋子里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往常就算我提前回到卧室休息，听见开门的动静，至少会给出一声简短应答。

他原地停顿片刻，脱下西装外套挂在玄关衣架。没有径直走向卧室，依次穿过客厅、厨房、阳台，逐一推开房门确认房间内部状况。脚步声落在木质地板上，声响清晰可辨，一步步朝着卧室方向靠近。

卧室房门被轻轻推开。

墙壁开关被按下，顶灯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瞬间铺满整张床铺与地面。床上空无一人，桌面摊开尚未定稿的设计图纸，椅子原样靠在桌边，房间看不到我的身影。

圣米格尔站在门口，身形骤然僵住。

法庭辩论之中他永远冷静自持，情绪不会出现一丝波动，这一刻紧绷的肩膀彻底暴露内心的慌乱。他快步走到床边，俯身查看床底空隙，视线扫过窗帘后方、置物架死角，搜寻房间所有能够藏人的位置。最后目光锁定那道留有缝隙的衣柜门板。

他缓步走到衣柜跟前，没有猛然将门扯开。指尖搭住木板边缘，缓慢向外拨开柜门。

视线直直落在蜷缩在衣物堆里的我身上。

我抬眼和他对视，眼周已经浸满湿意，躯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小臂上几道新鲜划痕毫无遮掩露在外边。他脸上一贯克制的神态彻底瓦解，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焦灼，平日缜密沉稳的气场荡然无存。他没有厉声质问，也没有做出过激举动，单膝跪在衣柜外侧地面，刻意放缓全部动作，避免突如其来的刺激让我彻底崩溃。

“薄荷。”

他开口呼喊我的名字，语速压得极慢。

我没有给出答复，下意识向着衣柜深处再缩一截，后背死死抵住木板，指尖依旧停留在手臂泛红的划痕之上。

圣米格尔不再尝试言语沟通。侧身挤进衣柜狭窄的开口，狭小空间容纳两个人之后几乎没有多余活动余地。他伸出两条手臂稳稳托住我的后背与膝弯，直接将我从堆叠的衣物当中抱出衣柜。

这个动作打破多年以来我们刻意守住的边界。对外我们以兄弟身份共同生活，肢体接触一直保持有限距离，分寸拿捏得一丝不苟。此刻他完全抛开这套准则，抱着我走出衣柜，顺势坐到卧室冰冷的地板上。

他侧过头部，调整角度，让听力完好的左耳完整贴住我的后背。

右耳佩戴的骨传导助听器被他单手推到耳骨后侧，暂时脱离接触，外界嘈杂声响直接隔绝大半。他的胸腔紧贴我的脊背，平稳有力的心跳隔着两层布料传递过来，每一次搏动都清晰可感，顺着脊椎一点点传到我的四肢。

“看着我。”

嘴唇贴近我的耳畔，音量压到最低。

震颤顺着骨头蔓延全身，大脑秩序彻底溃散，眼泪毫无预兆砸落在手背上。我的双手猛地抬起来，死死攥紧他身上的棉质衬衫。指节持续发力收紧，布料在拉扯之下严重变形，几颗白色纽扣接连崩断，沿着地板表面滚出去很远，撞击墙角发出细碎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