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透中西区纵横交错的街巷,窗外临街的路灯逐一点亮,光线透过老旧玻璃窗,切割出长短不一的阴影。我收拾好绘图工具,将散落的试印稿整齐堆叠在书桌一角。距离圣米格尔下班回家,还有固定的一段时间。
酒会结束至今,数日光阴悄然流逝。陆承宇暗藏锋芒的试探始终盘旋在我的脑子里,挥之不去。我没有亲眼见过这名对手完整的手段,仅凭行业内流传的消息,便能知晓此人做事不择手段。圣米格尔反复判断,认定那只是对手发起的心理攻势,劝我不必草木皆兵。我拿不出实质证据反驳他的判断,只能把心底持续滋生的惶惑强行压下,不轻易表露。
门锁转动的声响准时响起。
圣米格尔推门走入屋内,脱下西装外套搭在玄关置物架。他如常摘下右耳的骨传导助听器,短暂搁置在木托盘上,周遭街道嘈杂的环境音随之彻底隔绝。往日这个时段,他会径直走向客厅沙发翻看案卷,处理律所遗留的工作,今日却径直走到我的书桌旁停下脚步。
我抬眼看向他。
他没有开口谈论律所的庭审、客户纠纷,目光落在桌面摊开的装帧草图上,视线停留许久。以往我们共处一室,彼此会刻意守住无形的分寸,维持名义兄弟应当具备的边界。今晚这条界限正在悄然松动。
“手上的项目还顺利?”他出声询问。
“客户暂时没有新的修改意见,调整完版式,近期可以定稿交付印刷厂。”我握着铅笔,指尖微微发僵。
他拉出一旁闲置木椅坐下,彼此距离比往常更近。圣米格尔拿起助听器重新贴合颅骨,微弱的外界声响重新传入他的耳朵。我能看清他领口未抚平的褶皱,脖颈处淡浅的纹路。他周身一贯冷硬疏离的气场柔和不少,和往日冷静自持、寸步不让的律师模样截然不同。
我隐约察觉到异样。圣米格尔极少外露自身情绪,只有在压力累积到难以消化时,才会出现这类反常举动。我无从确认诱因,只能暗自猜测,陆承宇留下的警告,依旧在他心里盘旋。
晚饭简单处理,冰箱里储存的食材不多,煮了一锅意面。餐桌上没有多余交谈,餐具碰撞发出单调声响。我们默契避开所有和危机、陆承宇相关的话题,只聊装帧版式、印刷厂交付周期,以及教堂下周弥撒的安排。任何有可能触及风险的话题,双方都刻意回避。
收拾完餐具,我回到书桌继续调整图纸细节。圣米格尔没有返回书房处理文件,安静站在我的身后。温热的气息落在后颈,我本能地想要侧身避让,又硬生生停住动作。我向来抵触陌生人的肢体接触,可面对他,抗拒的念头总会快速消散。
“如果以后不能继续在这里生活,你想去什么地方。”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我笔尖一顿,铅芯在画纸划出一道细长划痕。
“我不知道。”我如实作答。从小到大,我的活动范围大多局限这片街区,长期合作的客户、定期复诊的精神科医生全都扎根此地。一旦离开老宅,我没有清晰可行的去向。
圣米格尔伸出手,指尖轻轻碰到我的手腕。动作克制,没有进一步贴近。
“我会安排妥当。”他的语气笃定,不带半分犹豫。
我转头望向他,看见他胸前露出半截金属十字架。那枚物件是孤儿院神父赠予他的旧物,常年随身携带,是他唯一长久持有的私人物品。我清楚,他习惯依靠理智掌控一切,眼下说出这句话,是打算拼尽全力守住现有的生活。
我顺从地任由他拉住手腕,起身离开书桌。客厅落地灯调至最低亮度,空间大半沉在昏暗之中。我们并排坐在沙发上,距离打破了对外维持多年的安全尺度。若是此刻有外人推门闯入,一眼就能捕捉到超乎普通兄弟的亲昵姿态。
此刻我们都刻意回避这份潜藏的风险。仿佛只要不去主动提起暗处埋伏的陷阱,眼前短暂的平静就能无限延续。
我靠向他肩头,动作带着长久以来形成的习惯性依赖。情绪起伏剧烈的时候,唯有靠近他,心底的躁动不安才会慢慢平复。双相障碍带来的心悸、持续性低落,长久以来依靠这份依附勉强缓解。
“你最近睡得不好。”圣米格尔抬手,掌心轻贴我的后背。
“夜里容易醒。”我低声回应。
我没有坦白,每次惊醒之后,脑海都会反复推演最坏的局面。丑闻彻底曝光,他辛苦打拼的事业毁于一旦,旁人抓住我的精神病史大做文章。这些想象反复啃噬心神,深入骨髓的自卑不断发酵。我清楚自身病史是致命弱点,一旦被有心人拿来利用,我没有半点自保能力。
他不再说话,安静陪着我静坐。时间缓慢流逝,街外车辆驶过的声响断断续续传进屋内。没有人主动打破氛围,我们沉溺在短暂安稳里,像预知风暴将至的人,抓紧最后一段无需戒备的时光。
我心里清楚,这份平和只是虚假的表象。悬在头顶的利刃从来没有消失,只是暂时没有落下。可我舍不得推开眼前难得的暖意,甘愿短暂麻痹自己,不去思考日后的风浪。
深夜来临,我准备返回自己的卧室。圣米格尔拉住我的手臂,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