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巷的积水还没干透,巷口的人群没有散去,零星的相机闪光灯依旧隔几秒就亮起一次。圣米格尔扶着我坐在台阶上,指尖反复摩挲我手臂包扎过的伤口,破损的助听器还躺在路面泥水之中,他没有多余精力捡拾,左耳吃力分辨周遭所有动静。
我们都清楚出逃计划已经全盘作废,陆承宇布下的眼线遍布整条街区,只要踏出这条后巷,立刻会被人群围堵。老宅同样不能久留,对方掌握完整的伪造医疗文件,只差走完强制收治的流程,随时可以带人上门。我们进退两难,被困在方寸之间,没有任何可行的退路。
远处传来车辆引擎轰鸣,声响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巷口。车身印着医疗急救标识,标准的救护车外观,第一时间让我生出一丝微弱期盼,我以为有人察觉我们冲突受伤,赶来提供救助。圣米格尔的神色瞬间紧绷,常年处理纠纷的直觉让他生出不祥预感,他起身将我护在身后,视线牢牢锁住车门打开的方向。
走下来的人分为两批,几名身着医护制服的工作人员,还有两名穿正装、手持鉴定文件的中年男人。为首的男人主动上前,亮出一份加盖公章的精神评估意见书,正是此前陆承宇交给代理人的伪造文件,上面补充了方才巷口围堵、我失控尖叫摔倒的现场佐证记录。
“我们接到委托,前来执行强制收治流程。”男人语气平铺直叙,没有半分缓和余地,“现场多名目击者佐证,患者薄荷处于急性躁狂发作期,存在自我伤害、潜在暴力攻击倾向,具备极高风险,符合强制入院标准。”
圣米格尔跨步挡在我身前,双臂张开隔绝所有人靠近。他右耳助听器损毁,只能依靠左耳捕捉片段话语,情绪陡然爆发,连日积压的怒火尽数倾泻而出。
“这份文件全部属于伪造,你们无权带走他。”
随行医护没有理会他的抗辩,分出两人绕开他,径直朝我的方向逼近。他们提前备好针管与镇静药剂,目标明确,要立刻注射药物控制我的状态。巷口围观的记者、陆承宇雇佣的人手全部驻足观望,没有一人上前阻拦,所有人都在冷眼旁观这场刻意安排的分离。
几名身材壮实的随行人员上前,伸手扣住圣米格尔的四肢,合力将他按在湿滑的地面。他不停挣扎扭动,肩膀、手肘反复磕碰路面碎石,新添多处擦伤,却始终没办法挣脱数人的钳制。他拼命朝我的方向伸手,喉咙里反复嘶吼我的名字,音量拔高到极致,可我这边接连不断的人声、引擎噪音混杂在一起,加上他受损的听力传递受阻,细碎的呼喊根本无法清晰传入我的耳朵。
医护人员围住我的身体,一人按住我的肩膀限制动作,另一人掀开雨衣袖口,针头扎进小臂皮肤。镇静药剂快速推入血管,药性扩散速度极快,短短几秒,视线开始层层模糊,周遭人物的轮廓扭曲重叠,四肢迅速失去支撑力气,站立的身形摇摇欲坠。
我挣扎着转动眼球,越过身前医护的遮挡,看向被按在积水地面的圣米格尔。起初他眼底翻涌滔天怒火,不断发力挣扎,试图冲破束缚冲到我身边,每一次挣扎都会引来更重的压制。反复拉扯数次之后,他的动作慢慢放缓,眼底浓烈的怒意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绝望,再也做不出任何徒劳的反抗。
我心里认定,他原本拥有足够的能力护住我,可眼下他被牢牢禁锢,连靠近我的半步距离都无法抵达。脑海里生出偏执的念头,他不会拼尽全力对抗所有人,权衡利弊之后,选择放任我被带走,保全自身岌岌可危的事业与前途。长久积攒的自卑与不安在药物催化下无限放大,误会的种子就此扎根心底。
药物持续侵蚀神智,四肢沉重得无法挪动,眼皮不受控制往下垂。我还能勉强分辨他趴在地面的轮廓,他依旧死死盯着我的方向,嘴唇不停开合,依旧在重复呼喊我的名字,可所有声响都被隔绝,我接收不到半点他的声音,只能看见他徒劳无功的口型。
两名医护架住我的胳膊,半拖半扶朝救护车车门移动。途经巷口时,无数相机闪光灯接连闪烁,刺眼白光不断冲击残存的意识,网络上漫天的谩骂、伪造报告上歪曲的文字、陆承宇此前所有威胁,全部在混沌的脑海里循环回放。我没办法开口辩解,镇静剂压制住所有发声的力气,只能任由他人将我带离这片街区。
我最后一次望向圣米格尔,他依旧被壮汉按压在积水里,西装彻底浸透泥水,多处皮肤渗出血迹,胸前露出半截银质十字架,被挤压变形。他的视线自始至终锁在我身上,没有片刻偏移,死寂的眼神里藏着深入骨髓的愧疚,只是药物造成的感官模糊,让我读不出他藏在深处的不舍与崩溃。
救护车车门重重闭合,隔绝了巷内所有景象。车厢内部狭窄密闭,刺鼻消毒气味包裹全身,药效持续加深,神智不断下沉,彻底失去自主思考的能力。我分不清楚方才发生的一切是真实,还是躁郁发作催生的幻觉,心底只剩下一个笃定的判断:他放弃了我,为了避开陆承宇设下的圈套,主动放任我被送入封闭疗养院。
巷内,压制圣米格尔的壮汉松开手,人群跟着散去,只留他独自趴在满地积水之中。他撑着地面勉强坐起身,小臂布满磕碰伤口,右耳没有助听器,周遭声响模糊沉闷。他望着救护车驶离的方向,掌心攥紧那枚变形的十字架,长久压抑的情绪彻底崩塌,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清楚陆承宇精心策划了全套流程,伪造文件、收买鉴定人员、安排壮汉牵制他,每一环都滴水不漏。他拼尽全部力气反抗,依旧没能拦住医护带走我,无力感将他彻底吞噬。这场分离不是他的选择,可我在镇静剂作用下,认定他冷眼旁观,主动舍弃我,双向的误会就此成型,为往后八年失联埋下无法消解的隔阂。
救护车一路平稳行驶,朝着城郊封闭精神疗养院行进。车厢里没有任何人同我搭话,医护人员全程各司其职,没有人愿意听我断断续续的辩解。药性彻底占据神智之后,我陷入绵长的昏睡,梦里反复回放暴雨夜我们最后一次相拥的画面,那是我们作为恋人温存的终点,紧随其后的便是这场无可挽回的强行分离。
巷口的雨水还在不停冲刷地面,圣米格尔独自停留许久,直到救护车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才缓慢站起身。破损的助听器、散落的背包、沾血的碎石,满地狼藉见证方才撕心裂肺的拉扯。他失去了唯一可以依托的人,事业早已分崩离析,前路只剩无尽漂泊与永无止境的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