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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第1页)

意识挣脱镇静剂的桎梏时,最先触碰的是硬质橡胶床垫。周身没有任何可供抓握的硬质物件,床架边角全部包裹加厚软垫,墙面统一刷成单调的纯白涂料,整片空间不存在一处锋利棱角,所有金属、玻璃、尖锐器物全部提前移除,从根源杜绝一切自残的途径。

病房的窗户加装双层加固钢板,缝隙窄到连单根手指都无法向外伸展,彻底隔绝外界所有视线与声响。厚重房门配有多层电子锁,门外二十四小时有护工两人一组轮班值守,进出、探视、对外通话都需要院长、主治医师、家属三方的多层权限审批,不存在私自离开或是私自联络外界的可能。空气中弥漫恒定不散的消毒药剂气味,浓重刺鼻,冲淡了我身上昨夜残留的雨水、泥土与血迹气息,把巷口围堵、强行注射药物、仓促分离的画面,硬生生隔在这片密闭空间之外。

我撑起上半身,小臂内侧还留着针孔清晰的淡红印记,手臂新旧交错的伤口经过院内医护简单消毒包扎,绷带层层缠得紧实。药物后劲没有完全消散,四肢沉重僵硬,哪怕只是抬手、挪身,都要耗费额外力气。病房之内只摆放一张固定软垫病床、一张焊死在地面的塑料桌椅,没有纸笔,没有绘图尺,没有那本绝版插画画册,我平日里用来平复心绪、转移注意力的所有东西尽数消失。

我第一时间想到圣米格尔。昨夜被医护半拖半扶架上救护车之前,我隔着层层人群,清清楚楚看见他被数名身材壮实的男人死死按在积水路面,西装完全浸透泥水,身上多处磕碰出血,眼底翻涌的怒意最后一点点褪成死寂。我心底还残存一丝微弱侥幸,认定他不会就此放任我留在这里,会立刻四处奔走,调取陆承宇伪造医疗文件、收买鉴定人员的全部证据,联系正规公立医院医师推翻这份强制收治的判定,尽快走完流程接我离开封闭病房。

我撑着发软的双腿走到金属门板边,用力反复拍打门板,等候值守护工过来。漫长几分钟后,门外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护工拉开门板上狭小的观察窗口,面无表情看向我,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我要打电话,立刻联系我哥哥圣米格尔。”我语速急促,心底积压多日的慌乱再度翻涌,指尖止不住发抖,“整件事都是同行陆承宇刻意构陷,文件全部伪造,他不清楚院内签署的文书,我需要和他当面沟通,澄清全部真相。”

护工没有半分动容,低头翻开手里装订成册的纸质收治档案,对照上面清晰的手写签字记录,语气平淡直白,不带半分缓和余地。

“患者亲属圣米格尔已经完整签署全部收治同意文书,主动申请全程封闭式管理,同时单独提交书面申请,永久拒绝一切探视、通话、信件、线上消息往来。院内规章制度严格按照家属书面诉求执行,不能为你接通任何对外联络渠道。”

这句话完整落入耳中,我全身血液瞬间停滞,四肢骤然失力,只能扶住门板稳住身形。我反复确认护工口中的姓名、亲属关系、文书签署内容,不敢相信几天前还拼尽全力将我护在身后、嘶吼着我名字的人,会主动签下一纸文书,彻底隔绝我们之间所有联系。

我追问文书签署的准确时间、在场见证人员、签署时的完整背景,护工不愿过多透露额外细节,只重复这份签字具备完整法律效应,家属的诉求属于优先执行条款,说完直接用力合上观察窗口,不再回应我的任何问话。门板外侧重新归于死寂,只剩下远处走廊零星的护工走动脚步声,彻底切断我仅存的、能够求证真相的渠道。

我失魂落魄退回床边坐下,脑海里不受控制翻涌各类杂乱消极的猜想。我无从知晓巷口分离之后发生的所有事,看不见他被壮汉压制在地之后徒劳挣扎的全过程,看不见他四处奔走申诉、对接律师、对抗陆承宇施压的每一步,看不见对方用怎样的筹码逼迫他做出抉择。我能捕捉到的全部信息,只有护工口中冰冷单薄的文字记录,一张签字,一道永久隔绝往来的硬性禁令。

长久以来根植心底的自卑开始无限发酵、肆意蔓延。过往所有拖累他的画面轮番在脑海里回放,我反复复盘每一次情绪剧烈失控、每一回依靠自残缓解躁郁、每一场需要他放下手上全部工作、耗费整夜心力安抚的发作。我患上双相情感障碍,在旁人眼中是难以安置的累赘;我们逾越名义兄弟的伦理边界,给他引来铺天盖地的行业丑闻与舆论谩骂;陆承宇精准抓住这条软肋步步紧逼,所有风波、所有灾祸,源头全部落在我的身上。

我开始暗自揣测,长年累月的消耗早已耗尽他仅存的耐心与包容。从前他愿意包容我的所有负面状态,是因为风波尚未彻底爆发,手上的并购项目稳定,事业还能支撑他兼顾我的情绪与生活。如今全网不分青红皂白的谩骂缠身,律所高层勒令他立刻停职接受内部调查,陆承宇手握伪造文件持续施压,接踵而至的重压层层叠加之下,他终于不堪重负,选择彻底抽身,斩断和我之间所有牵绊。

签署封闭治疗同意书,同步拒绝所有探视、通话渠道,等同于主动和我划清全部界限。只要我长期留在这座城郊疗养院接受封闭管控,我就不会再制造任何影响他前途、口碑、事业的麻烦。他可以抛开所有由我带来的风波,重新跟进搁置的并购项目,修复崩塌的行业口碑,脱离无休止的周旋拉扯,回归原本坦荡顺遂的人生轨迹。

我缓慢走到封死的钢板窗边,指尖抵在冰凉厚重的金属板材之上,视线透过狭窄缝隙,只能看见远处模糊的树梢,看不见中西区纵横交错的街巷,看不见我们一同居住多年的老宅,看不见任何和他相关的痕迹。密闭狭小的空间不断放大所有负面思绪,躁郁交替发作的症状再度卷土重来,抑郁带来的窒息无力完整包裹全身,心底滋生的猜忌不断生根、膨胀,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动摇这份负面判断。

我清晰记起暴雨夜那场最后的相拥,那是我们唯一抛开兄弟伪装、纯粹以恋人身份依偎取暖的时刻。彼时他反复在我耳边承诺,会拼尽一切护住我,不会让任何人将我们强行分开。仅仅相隔短短数日,一纸冰冷签字,一道隔绝所有往来的禁令,彻底推翻此前所有温柔承诺。

我分辨不清他是权衡利弊之后主动厌弃、舍弃我,还是受制于陆承宇手握的筹码,不得已做出妥协退让。护工不会提供任何补充信息,病房之内不存在任何渠道求证外界真相,两种截然相反的猜测在脑海里日夜反复拉扯,每一次思索都会加重深入骨髓的自我否定。

我笃定自身是无可救药的累赘。若是没有我的存在,他不会和当年收养家庭产生隔阂,不会被敌对同行抓住软肋恶意构陷,不会落得名声尽毁、四面楚歌、无处立足的下场。眼下这份长期封闭治疗,是他摆脱我、摆脱无尽风波的最优解,不必再日复一日耗费心力,周旋于我与陆承宇设下的层层圈套之间。

从这天起,我不再拍打门板寻求对外通话,也不再主动向任何护工打探关于他的消息。每日三餐由窗口统一递送,固定时段医护人员上门发放镇静、稳定情绪的药物,剩余大把空闲时间,我只能独自待在纯白密闭病房,没有纸笔,没有绘图工具,没有任何能够转移注意力的消遣途径。我长时间坐在焊死的塑料椅上,目光空洞地盯着空白墙面,任由猜忌、自我怀疑、深重无力不断侵蚀神智。

偶尔有主治医师进入病房做例行状态评估,我反复询问能否调取家属签署文书的完整背景、签署时有无第三方胁迫的佐证材料,医师全部刻意回避作答,只机械记录我的情绪波动数据,调整每日给药剂量。院内所有人都默契回避提及外界的风波,没有人愿意向我转述圣米格尔当下的处境,没有人告知我陆承宇后续的动作,所有信息渠道全部人为封锁,我只能依靠护工转述的片面签字记录,不断脑补出他早已厌弃、主动舍弃我的完整结论。

我慢慢收敛所有外露的情绪,不再尖叫,不再剧烈挣扎,不再反复乞求护工帮忙联络外界。封闭病房隔绝外界恶意的同时,也隔绝了所有可以推翻心底猜想的证据。心底滋生的误解彻底扎根,再也无法轻易拔除,我笃定他为保全自身前途、脱离无尽麻烦,主动放弃了我,心甘情愿任由我长期困在这座与世隔绝的疗养院。

纯白单调的密闭空间之内,没有任何事物能够消解心底滋生的隔阂与寒凉。巷口那场撕心裂肺的强行分离、护工冷漠转述的拒访签字、长久积压在心底的自卑,三者交织缠绕,在我心底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高墙,认定曾经所有温存与承诺,都抵不过事业前途带来的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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