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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第1页)

封闭病房的日常没有起伏,每日流程固定不变。晨起按时领取口服药剂,医师轮流进入房间做情绪评估,三餐由窗口递送,其余时间只能独自守着四面白墙。护工之间换班时会在门外走廊闲谈,声音透过门板缝隙飘进来,我刻意收敛所有动静,贴紧门板捕捉零散字句,试图拼凑外界被封锁的消息。

此前数次向医护、护工打探圣米格尔的近况,所有人都守口如瓶,统一以家属拒绝探视为由回避所有提问。长久得不到半点线索,心底的猜忌日复一日沉淀,我默认他已经彻底斩断和我的所有牵绊,只是没有确切消息佐证,心底还残存一丝微乎其微的侥幸。

这天两名护工交接工作,站在门外闲谈,没有刻意压低音量。二人谈论近期法律行业的变动,提及当年轰动全城的律师丑闻,字句清晰传入我的耳朵。

“那个西班牙裔律师圣米格尔,执照早就被行业协会吊销,全城律所没有一家愿意接纳他。”

“丑闻闹得人尽皆知,口碑彻底败坏,在香港没有立足之地,前段时间直接动身返回西班牙,再也不会回来。”

短短两句话,击碎我仅剩的全部期盼。我僵直站在门板内侧,指尖死死扣住墙面,全身力气瞬间抽空,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面。脑海里反复拆解护工闲聊的内容,吊销执照、声名狼藉、远赴西班牙,每一个关键词都像重物砸在胸口。

我立刻联想到此前那份拒访签字文书,封闭病房隔绝所有联络的禁令,串联成完整的答案。他彻底舍弃这座城市,舍弃困在疗养院的我,独自逃回故土,把所有烂摊子全部抛给我一个人承担。

长久积压的自卑、委屈、躁郁情绪同步爆发,混合发作的症状毫无缓冲地席卷全身。我蜷缩在门板下方,四肢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脑海里循环回放我们共处的所有片段。中西区老宅朝夕相伴的日常,暴雨夜最后的相拥,巷口围堵时他被壮汉按在积水里的模样,全部变成刺向自己的利刃。

我认定他从头到尾都在权衡利弊。留在香港,我是持续拖累他的污点,丑闻、伪造医疗文件、同行的步步紧逼,全部因我而起。丢掉律师执照、行业内无处容身之后,他没有耗费心力想办法接我离开,反而选择一走了之,把我独自丢弃在封闭病房,任由我困在四面白墙之内,无人过问。

我反复回想护工口中“回西班牙”的消息,心底滋生出尖锐的怨怼。他拥有退路,孤儿院长大的故土留有安全屋,随时可以抽身脱身,我无依无靠,所有人脉、居所、生计全部扎根香港,唯一能依靠的人主动抽身离开,没有留下半句交代,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联络的渠道。

我起身用力拍打门板,嘶吼着质问门外的护工,求证消息真假。护工察觉到我情绪失控,不再继续闲谈,快步走远,任凭我持续拍打门板,再也没有折返回应。密闭空间放大所有负面念头,我走到封死钢板的窗边,指尖用力撞击金属板材,小臂旧伤被拉扯撕裂,渗出新的血迹,痛感已经无法安抚翻涌的崩溃。

我认定自己是无关紧要的累赘,被他随手丢弃。他为保全自身,彻底放弃我,远赴异国开启全新生活,我则要终身困在疗养院,承受旁人强加的精神病标签,永远无法走出这片密闭空间。过往所有温柔承诺,教堂里的祷告、十字架承载的隐秘心意、绝境之中相拥的温存,全部沦为虚假的伪装。

接下来数天,我拒绝按时服用稳定情绪的药物,不肯配合医师的状态评估,整日蜷缩在床角,不和任何人交流。医师察觉到我的情绪剧变,调整药剂剂量,安排专人全天候看护,防止我做出自残举动。院内依旧不会向我透露任何关于圣米格尔的真实内情,只记录我的情绪波动,单纯以药物压制发作症状。

我无从知晓门板之外完整的真相,不知道护工闲聊的信息只截取了片面表象,不知道他远赴西班牙是被逼无奈的妥协,不是主动逃避。

巷口强行分离之后,圣米格尔被陆承宇的人手围堵在窄巷,对方拿出两套筹码逼迫他二选一。第一条路,拒不配合签署放弃探视、监护相关文书,他们会动用院内资源,对我实施强制性电击治疗,长期损耗神经,永久损伤认知功能;第二条路,主动签署全套文书,放弃全部探视、联络权限,交出监护相关处置权,院方会安排温和的药物看护,规避重度创伤式治疗,同时给他期限离开香港,永久不得和我产生任何接触。

陆承宇追加额外威胁,只要圣米格尔私下通过任何渠道传递消息、试图探望,就会立刻修改我的诊疗方案,安排高频电击疗程,对外宣称患者病情急剧恶化,意外引发器官损伤,所有后果由圣米格尔全权承担。

陆承宇清楚他的软肋,拿捏他不愿我承受极端治疗的心理,用我的安危作为要挟筹码。吊销律师执照是对方同步递交多份投诉材料达成的结果,行业协会迫于舆论压力,只能依规撤销执业资质,彻底切断他在香港所有谋生途径。

他没有第二条折中路线,想要保住我免受严苛治疗,只能全盘接受对方开出的苛刻条件。签署放弃监护权、永久拒访的书面文件,主动放弃所有探视、通话、信件权限,独自背负身败名裂的结局,孤身远赴西班牙,用自己彻底的消失,换取院内医护对我相对温和的看护环境。

离开香港之前,他数次登门疗养院,全部被保安拦截在外,院内严格执行那份书面协议,不允许他靠近病房区域。他只能托相熟的医护私下调整我的用药配比,换掉刺激性强的镇静药剂,悄悄添置柔软被褥、无尖锐边角的绘图炭条,匿名送入病房,这些细微的照料全部不会留下任何署名,我无从知晓背后是他的安排。

旁人只看见他执照吊销、孤身离港的表象,没人知晓这份取舍背后的牺牲。他主动承受事业崩塌、声名尽毁、漂泊异国的代价,用自己的彻底退场,换取我在封闭病房里最低限度的安稳。

这些完整的真相,被陆承宇、疗养院管理层联手封锁,没有任何渠道传递到病房内部。护工闲谈只会传播经过筛选的片面流言,刻意抹去胁迫、电击治疗要挟、匿名照料的全部细节,只留给我“他弃我而去、独自逃回西班牙”的片面结论。

我被困在纯白密闭的病房,所有外界信息全部经过人为筛选、篡改,只能依靠碎片化的流言构建对他的全部认知。我认定他薄情寡义,为保全自身彻底抛弃我,心底的误会根深蒂固,躁郁发作的频次持续增多,自我封闭的倾向愈发严重。

医师定期带来的心理疏导,只会围绕我的情绪状态展开,回避所有和圣米格尔、陆承宇相关的外界风波,不会转述任何胁迫、交易的内情。我日复一日沉浸在被抛弃的痛苦之中,反复回想我们之间所有过往,每一段温存都会转化为更深的自我否定,认定从头到尾都是我单方面拖累他,他早已不堪重负,抓住离港的机会彻底脱身。

我攥紧手臂上包扎伤口的绷带,盯着钢板封死的窗户,脑海里反复描摹他在西班牙安全屋安稳度日的画面,对比我困在病房与世隔绝的处境,落差催生刺骨的寒意。我看不到他漂泊异国、日夜深陷愧疚的模样,听不到他随身携带十字架、每日祷告祈求我平安的低声忏悔,所有藏在牺牲之下的隐忍与煎熬,全部被隔绝在厚重的病房门板之外。

人为制造的信息壁垒,双向催生无法消解的隔阂。我认定他为自保舍弃我,远走他乡;远在西班牙的圣米格尔,只能通过匿名渠道零星打探我的状态,从院方片面反馈里,误以为我接受封闭治疗、彻底放下过往,自愿和他划清界限,双向的误会就此成型,铺垫往后八年断联的漫长煎熬。

病房内消毒气味终年不散,没有任何物件能够消解心底滋生的寒凉。外界碎片化的流言,人为封锁的真相,双向的误解,一同将我们推入长达八年的分离漩涡,两个人各自背负沉重创伤,活在完全相悖的揣测之中,没有任何途径澄清全部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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