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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第1页）

工作室的日常已经持续两个多月。

圣米格尔依旧是那个徘徊在边缘的常客。他不会频繁上门，大多选在傍晚客流变少的时候过来。有时候只是站在店门外的檐下，隔着一层玻璃向内看，不推门，不发声。有时候会进来，随便抽出书架上一本旧书，找角落位置坐下，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全程极少主动搭话。

我已经习惯他的存在，也依旧维持着戒备。

我清楚自己的状态。八年封闭治疗，出院之后，我逼着自己重建生活，学习古籍修补，练习设计，把全部精力压在工作上面。双相的病症没有彻底根除，我可以靠药物压制大部分起伏，但我没有办法彻底根除心底的恐惧。当年被强行送进封闭病房的记忆刻在骨头里，我分得清楚，眼前这个人是圣米格尔，是我十九岁时全部精神寄托，可同样，当年那场灾难之后，我认定，是他放弃了我。

我刻意用公事公办的态度对待他。他要买书，我报定价，收钱，递书，不多说半个多余的字。他试图找话题，聊天气，聊旧中西区的街道，我简短应答，快速结束对话。我刻意摆出来刻薄冷淡的姿态，我要逼他后退。只要他远离我，我就不会再承受一次被舍弃的代价。

期间发生过很多次下意识的旧习惯流露。

走到门框处，圣米格尔会抬手，下意识挡在我的头顶，避免我撞到门框棱角。手抬到半空，他猛然回神，意识到自己没有资格再做这种事，手臂僵住，悄无声息收回去。一次店里点简餐外卖，餐盘放到桌面，他目光扫过盘中我向来不吃的腌橄榄，手指已经伸过来，准备把东西挑出去，中途硬生生停住，垂落回到自己腿侧。

这些动作我全部看在眼里。

我不会表露情绪，视线移开，当作什么都没有看见。可这些片段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反复在脑子里回放。我不敢深究背后代表什么，我给自己设立防线，告诫自己，这只是旧习惯，不能当真。过去的伤害实实在在，不能凭着几个下意识动作，就推翻八年以来我固有的认知。

这天是周三，傍晚，天已经暗下来。白天是阴天，云层压得很低，室内早早开起顶灯。店里的客人基本走完，只剩下我一个人留守，我打算处理完手上这份古籍脱胶修补，就关门收工。

这本民国装帧的册子书页老化严重，我戴着细边眼镜，俯身趴在工作台，镊子，胶水，吸水纸依次摆开。我的手指稳定，没有颤抖。住院那几年无数次情绪失控手抖的情况，已经很少出现。药物，漫长时间，重复枯燥的手工劳作，磨平我大部分过激冲动。

门锁传来响动，有人推门进来。我以为是圣米格尔，头都没有抬。可脚步声不对，不是他那种沉重克制的步伐。

来的是两个男人。我有印象，之前一次行业酒会上打过照面，属于当年构陷圣米格尔，间接造成我后续遭遇的那批同行圈子里的人。

我没有主动招惹他们。他们径直走到工作台前面。

一开始只是言语挑衅。话题绕回八年前的旧事，拿我的精神病史做文章，言语粗俗，含着羞辱。他们清楚我现在独自经营这间工作室，没有靠山，想借着挖苦我寻乐。

我放下手里的镊子。按照长久练习出来的处事方式，我尽量保持冷静，告知对方这里不欢迎他们，请立刻离开。

我的警告没有起到作用。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扒我的眼镜，想要凑近打量我的脸。我本能往后躲闪，工作台空间狭小，身后就是桌沿，退无可退。另一个人伸手拽我的衬衫袖口，力道粗暴，要把我从椅子上面扯起来。

恐慌瞬间冲上来。这么多年药物稳住的情绪，在此刻出现裂痕。双相的应激反应来得很快，耳鸣出现，呼吸开始急促。我脑子里闪过无数在精神病院被强行管束的画面，手脚开始发僵。我不想失态，我竭力压制，但是生理层面的恐慌不受控制。

就在这个瞬间，店门被猛地推开。

风裹挟着傍晚的潮气灌进来。圣米格尔冲进来。

他本来应该只是如同往常一般，在门外远远观望。看见屋内的景象，他没有再固守距离。他几步跨过来，直接插到我和那两个男人中间。

他没有高声叫嚷。八年漂泊磨掉他很多锐气，但是保护人的本能没有消失。他抬手挡开抓向我的那只手。

“滚出去。”圣米格尔的声音很低，右耳陈旧的骨传导助听器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对面两个人见到是他，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他。当年声名显赫的商事律师，如今落魄潦倒，一身洗旧风衣，满面青黑胡茬。对方立刻转成嘲讽，出言挖苦他如今穷困潦倒的处境。

冲突快速升级。其中一人恼羞成怒，抬手狠狠推在圣米格尔胸口。圣米格尔没有躲闪，重心不稳向后踉跄，后背重重撞在工作台的金属边角。工作台发出沉闷撞击声响。

他闷哼一声，但是没有倒下。他依旧把我牢牢护在身后，双臂张开，隔绝我和那两个人。对方继续出言辱骂，把当年旧事拿出来讥讽，将所有罪责全部扣在圣米格尔头上。

我躲在他的身后。我可以看见他脊背绷紧，风衣布料被绷紧。后背撞击的位置，很快渗开一小片暗色血迹。他受了伤，可他完全不在意自身处境，全部注意力都落在我的身上。

眼前的画面击碎我长久筑起的冰层。

这么多年，我刻意冷漠，刻意疏远，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这个人当年抛弃我。可此刻，他明明自身处境狼狈不堪，一旦爆发冲突闹大，他本就不堪的处境会雪上加霜，他依旧不顾一切站出来。

我心里那道坚持了八年的防线裂开缺口。

我往前跨一步，伸手用力攥住圣米格尔的胳膊。我的手控制不住发抖，声音也止不住震颤。

“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你现在……”

我的话没能说完。

圣米格尔立刻转过身，顾不上后背的伤口。他伸手扣住我的两边手腕，力道克制，不会弄疼我，但是牢牢把我固定住。他的视线落在我的脸上，眼底翻涌情绪，狂热，又带着挥之不去的卑微。他完全无视身后还在叫嚣的两个人。外界的争执对他而言已经无关紧要。

“别怕……别怕，我在。”他反复重复这句话。

门外街道路过行人，听见店内争吵声响，有人朝里面张望。那两个男人看见路人围观，再继续闹下去对他们自己也没有好处，丢下几句狠话，悻悻离开。

店门被风吹得来回摆动，哐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