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妄眸光轻动,心里已然有数——后山枯林,必定就是老煞扎根的地方。
两人谢过镇长,按着指引往后巷走。那客栈果然老旧得厉害,木门斑驳,窗纸破了好几处,院里一棵老槐树大半枝干都枯了,只剩寥寥几枝残叶。掌柜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记性浑浑噩噩,说话慢吞吞,收了极少几文钱,随便指了两间偏房,便又坐回门槛上发呆,连茶水都懒得添。
进了房间,更是简陋。土墙发黑,木床老旧,被褥带着一股陈旧的霉味,窗户漏风,一吹便簌簌响。
陆沉先四下检查一遍,确认屋里没藏阴邪死气,才转身关好窗,用布条把漏风缝隙堵严实,又从行囊里翻出随身带的干艾草,点燃一小束,绕着房间熏了一圈,淡暖的烟火气慢慢压下屋里沉积的阴冷。
“你先躺着歇。”他把床铺整理干净,铺加厚些干草,让被褥软和点,“我去外头找点热水,再打听打听镇上的怪事。”
“别打草惊蛇。”江妄叮嘱,“镇上老人执念深,被死气迷了心智,不会轻易说实话。夜里死气最浓,老煞会显形,我们夜里再去后山看。”
陆沉记下,点头应下,轻手轻脚带上门出去。
屋里只剩江妄一人,他靠在床头,闭眼调息。周遭源源不断的苍老死气还在往屋里渗,顺着门窗缝隙钻进来,缠在四肢百骸,引得体内阴咒隐隐躁动,经脉发凉发僵。他不得不持续稳住纯阴气息,一点点抵挡外头沉暮之气,身子又悄悄耗损几分。
约莫半个时辰,陆沉提着一壶热水回来,还顺带揣了两个温热的粗粮馍,是从街口一户老人家里换来的。
“外头问不出太多话。”他把热水倒在粗瓷碗里,递到江妄手边,“人人都含糊其辞,只说镇子近些年日子越发寡淡,老人走得越来越勤,有的前一日还好好坐着,第二天睁眼人就枯朽没了,连病痛都没有,像一口气忽然被抽干。年轻人走。光了,没人深究,久而久之,就成了常态。”
这正是老煞作祟的征兆。
老煞不似生煞那般戾气滔天,动辄害人疯癫流血,它只会悄无声息吸走活人的生机,放大衰老、孤独、惶恐的执念,让人一点点枯败,慢慢走向终点,连临死前的念想,都被死死缠在这片古镇里,散不开,脱不掉。
江妄捧着温热的瓷碗,指尖沾着暖意,缓缓开口:“那些夜里忽然枯朽离世的老人,魂魄不会走,执念留在镇上,日复一日堆进后山枯林,最后全缠进老煞身上。老煞本体,该是林中最早孤老终老、无儿无女无人送终的那一位。”
无人送终,是老苦里头最刺骨的一桩执念。
天色一点点彻底沉下来。
夜幕笼罩古镇,整片巷子迅速陷入死寂,连虫鸣风声都淡得近乎听不到。家家户户早早熄灯,整片镇子黑沉沉,只剩零星几盏昏暗油灯,在窗纸后头忽明忽暗,透着说不出的凄凉。
夜里的死气,比白日浓了三倍不止。
陆沉握紧那盏人皮引魂灯,灯内青芒安稳柔和,能护住两人周身一片清净,隔绝厚重暮气。江妄随身带好骨针与清心草药,身子依旧虚弱,却眼神清明,稳稳跟在陆沉身侧。
两人轻步出了客栈,沿着空荡冷清的街巷,往后山枯林走去。
越靠近山林,周遭越是萧瑟。树木全是枯黑枝干,密密麻麻立着,像无数佝偻站立的老人,静静望着古镇方向。林地上落满常年堆积的枯叶,踩上去绵软无声,死气沉得压人胸口,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踏入枯林深处,眼前景象忽然变得朦胧。
夜色里浮起无数淡淡的虚影,全是白发老人,有的独自坐在树下,有的拄着拐杖慢慢走,有的靠着枯树干发呆,个个眼神空茫,嘴里喃喃念着细碎旧话——
“没人回来喽……”
“屋里灯没人点,饭没人热……”
“老了,没用了,没人惦记喽……”
“走都没人送一程……”
声音细碎沙哑,飘在林子里,不凶,不厉,只听得人心头发酸,眼底发涩。
这些,都是多年来在镇上孤寂离世的魂魄,被老煞的执念困在这里,日复一日重复着生前最深的惶恐与孤单。
江妄看得眉心发紧,心底泛起一丝难掩的悲悯。生离死别,孤老无依,是世间最熬人的苦,偏偏千千万万人,终究逃不开这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