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什么?"
"作为共犯。"许祈辞说,"作为一起砍树的人,一起修复古籍的人,一起数呼吸的人。作为——"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像木槿花在寒冬里强行开放,边缘发黄,但存在,"作为彼此的花期。今年谢了,明年还开。年年都开,但年年都是新的。"
陆槿桉的眼眶红了,在林场的阳光下像某种透明的伤口。他松开油锯,让许祈辞也松开,然后两人站在倒下的十七棵树中间,像某种被包围的、被见证的——仪式。
"那句爱你,"陆槿桉说,声音沙哑,"我没有说完。我想说,爱你,不是现在,不是这里,是后半辈子。但警报响了,周老走了,我爸也走了,所以——"
"所以现在说。"许祈辞说,"对的时间,对的地点,对的状态。你说,我听。"
陆槿桉看着他,看了很久。阳光穿过桉树的缝隙,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像某种需要被阅读的——证据。
"我爱你。"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像某种古老的咒语,像凌晨操场上的分割药片,像月台上的糖纸时间胶囊,"不是需要,不是依靠,不是因为你接住了我。是因为——"他停顿,像在寻找某种更精确的表达,"因为你是许祈辞。因为你会数到十七棵树才走过来,因为你会摘下手套让我看见红痕,因为你会说作为共犯,而不是作为救赎。"
许祈辞感到眼眶发热。他想起自己的遗书,想起那些"对不起",想起他写过的、未寄出的、像某种练习的告别。现在他站在这里,在倒下的桉树中间,在陆槿桉的"我爱你"之后,像某种被修复的、被确认的、被——需要的。
"我也爱你。"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但存在,像墨迹在纸上晕开,像木槿花在清晨开放,"不是因为你说爱我,是因为你是陆槿桉。因为你会砍十七棵树才让我找到,因为你会在凌晨三点读诗,因为你会把糖纸按日期排列,因为你会——"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像某种终于允许的亲密,"因为你会说爱你,然后等我回应,而不是假装没说过。"
他们站在倒下的树中间,阳光越来越烈,像某种被允许的、被期待的——明天。
陆槿桉伸出手,像要触碰许祈辞的脸,这次没有改变主意。他的手指有油锯的震动残留,有树液的粘稠,有汗水的咸味,但温暖,存在,像某种古老的——确认。
"我们把它种回去。"他说,指着最近的一棵倒下的桉树,"十七棵,一棵一棵,种回去。不是作为纪念,是作为——"
"作为新的。"许祈辞接话,"作为今年的花期。谢了,但还开。年年都开,但年年都是新的。"
他们开始工作。没有油锯,用手,用铲子,用陆建国留下的工具。许祈辞的手套已经扔了,手指很快被磨出红痕,和之前的痕迹重叠,像某种被记录的、被重复的——
存在。
陆槿桉教他怎么扶树,怎么填土,怎么浇水。他们的肩膀碰在一起,像某种默契的舞蹈,像古籍修复时的配合,像凌晨操场上的分割药片——
一起,同时,互相。
第十七棵树种好时,太阳已经西斜。他们坐在树桩上,分享一颗橙子糖——陆槿桉口袋里最后一颗,糖纸被体温焐得发软,像某种被过度使用的、即将枯竭的——
甜蜜。
"我要回北京了。"许祈辞说,"开学,修复室,轨道。"
"我知道。"
"但我会回来。假期,周末,任何我能回来的时间。
作为共犯。"许祈辞重复,然后剥开糖,分成两半,"一人一半。公平。"
糖很甜,盖住了所有苦味,所有汗味,所有桉树油的尖锐。他们含着糖,看夕阳把林场染成金色,看第十七棵树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某种被允许的、被期待的——
生长。
"许祈辞。"
"嗯?"
"下次来,"陆槿桉说,声音很轻,像在讲述某种遥远的未来,"带你的古籍。我这里有周老留下的诗集,聂鲁达,我们没读完的。我们可以——"他停顿,像在确认某种边界,"可以一起读。不是作为治疗,是作为——"
作为花期。"许祈辞说,"今年谢了,明年还开。年年都开,但年年都是新的。"
他们坐在树桩上,直到星星出来。北京没有星星,许祈辞想,或者他没有看过。但这里,在林场边缘,在倒下的和重新种下的桉树之间,星星很亮,像某种被允许的、被期待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