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之后的第三天,宋清樾重新上朝了。
天色还没亮透,他穿着朝服走过长长的宫道,靴底踩在石板地上,声音和走之前一模一样。大殿里的光线还是那样,灰蒙蒙的,被晨光从窗格缝隙里透进来,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进大殿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定,目视前方。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了句"二殿下回来了",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话。
宋慕珩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背对着他,正在跟礼部的人说什么。他的侧脸被晨光照着,表情认真,和半年前走的时候差不多。宋清樾的目光在他侧脸上停了一瞬,移开了。他没有走过去打招呼,宋慕珩也没有回头。
朝议开始之后,宋清樾渐渐听出了一些不对。他走了半年,朝里的风向变了。户部尚书换了一个人,新上来的是继后母族那边的人。吏部的几个人事调动也绕过了宋慕珩的手,直接由御批定的人选。工部那笔青石堤的旧账没有再被人提起,像是被一张看不见的手按住了。宋清樾站在工部那一列,听着殿上一桩一桩议过去的声音,在脑子里把那些新面孔和旧面孔排在一起看了一眼。半年的时间,位置变了,人也变了。
散朝之后他走得慢。人群从他身边经过,有人跟他点了一下头,有人假装没看见他走过去了。他走出大殿的时候,身后有人跟上来。
"二哥。"
宋清樾偏头。宋知屿从后面追上来,穿了一身枣红色的锦袍,领口镶了一圈银线暗纹。他比半年前胖了一点,脸上多了一层安稳日子才有的那种圆润,但眉眼里还是从前那副温温的样子。
"听说你回来了,昨天就想来看你。没找到空。"宋知屿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大,和他并着肩,"成婚的事没来得及跟你说,是父皇临时定的,日子也赶。"
"四妹跟我说了。"宋清樾说,"恭喜。"
"喜什么,都是父皇的意思。"宋知屿的声音低了一些,嘴角还挂着笑,但眼底没有笑,"你走了这半年,宫里变了不少事。你慢慢看就知道了。"
"你指什么?"
"继后那边的人动了工部的旧档。"宋知屿看了他一眼,"你走之前那笔青石堤的账,被人重新翻出来看了一遍。"
宋清樾没有停步。"谁翻的?"
"不知道。但翻完之后的第二天,户部尚书换了人。"宋知屿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新上来那个是继后娘家的人。他上任第一件事,就是调了你当年在工部批过的所有旧文卷。"
宋清樾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他走在日光里,表情没有变,但脑子里已经把那条线连起来了。他走之前那笔青石堤的账被宋慕珩在朝上翻了出来,账目本身查清楚了,涉事官员被调了职。但那笔账后面的人没有被挖出来。他走了半年,那根线被人重新捡起来了,这回捡它的人换了一只手。
"三弟。"宋清樾开口。
"嗯。"
"你自己站哪边。"
宋知屿的脚步慢了一瞬。他偏过头看了宋清樾一眼,日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嘴角那点还没收干净的笑意照得清清楚楚。
"我先问你。"宋知屿说,"你站哪边。"
宋清樾没有停步。"我站我自己那边。"
"这是哪边?"
"就是不想被人推着走的那边。"宋清樾说,"我走了半年,回来看见户部换了人、工部旧档被人翻出来、你的婚事是被人定好的。我不站谁那边,但我不想哪天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在别人的棋盘上了。"
宋知屿看了他很久。他走在宋清樾旁边,步子比方才慢了一些,像是那句话落在他跟前之后他走不过去了。
"那你比我强。"宋知屿说。他转回头看着前面的路,"我已经在棋盘上了。父皇赐婚那天,我跪着接了旨。起来之后我坐在书房里想了一会儿。我想我从今天开始,算不算已经被人落了子。"
"你算。"宋清樾说。
"我知道。"宋知屿说,"我那天接了旨回到书房,坐了一个下午。我想过如果要争,我能拿出什么。我手里没有兵权,没有钱袋子,没有能替我说话的人在御前。母妃是贵妃,可我还有一个同母的哥哥。你在前面站着,外人看宋家这一支先想到的是你,不是我。"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已经盘算过很多遍的账目,没有怨气,只有结果。
"我想了一整个下午。最后想明白了一件事。"宋知屿说,"我争不过。我不是不敢争,我是算清楚了争不过。所以我接了旨,娶了礼部侍郎的女儿,搬出了宫。她爹不站队,我跟着他不站队,保全自己,也保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