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玖言是被头疼叫醒的。
以前是那种熬夜赶稿后隐隐约约的闷痛,现在是一种从后脑勺开始,沿着颅骨一路蔓延到眼眶的钝痛,像有人拿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在他脑子里一下一下地锯。
他睁开眼,帐篷顶的灰白色牦牛毛毡模糊地映进瞳孔。天已经亮了,光从帐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尘埃在那道光里缓缓浮动。
他试着动了一下,太阳穴立刻传来一阵更剧烈的抽痛。
“操。”他用气声骂了一句,又闭上了眼。
高原反应比他想象的要凶。昨天赶路的亢奋和初见的紧张让他暂时忽略了身体的不适,现在所有被压下去的难受全部翻涌上来,加倍奉还。
头不只是疼,还晕。闭着眼也觉得天旋地转,像躺在一条晃晃悠悠的小船上,船底下是翻涌的暗流。胸口闷得慌,每一次呼吸都要用比平时更大的力气,却还是觉得吸进去的空气稀薄得不够用。胃里翻江倒海,昨晚吃的那点糌粑和牦牛肉正在肚子里造反,一阵一阵地往上涌。
他咬紧牙关,把那股恶心压下去。
不能吐。吐了更丢人。他谢玖言活了二十四年,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受过。
他爸砸东西的时候他没吐,他在隔断间饿着肚子赶稿的时候他没吐,坐四十八小时绿皮火车翻越唐古拉山口的时候他没吐,现在躺在一顶牦牛帐篷里,反而要吐了?
丢不起这个人。
他又试着动了一下,这次的动作稍微大了一点,胃里那团东西猛地窜上来。他一把捂住嘴,整个人从羊毛毡上弹起来,踉踉跄跄地冲出帐篷。
外面的冷风迎面拍过来,他还没来得及找到合适的呕吐地点,就弯着腰在石灶旁边吐了出来。
吐得很狼狈。胃里东西不多,吐到后面全是酸水,烧得喉咙火辣辣的疼。他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扶着石灶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高原的晨风寒意刺骨,他只穿了一件薄衫,冻得浑身发抖,额头上却因为难受沁出了一层冷汗。
啧。真他妈的丢人。
他正想着怎么偷偷把这片狼藉处理掉,身后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别动。”
曲珍的声音。
然后一只手贴上了他的后背。那只手不算宽厚,甚至有些偏瘦。掌心很暖,手在他后背上缓缓地拍,一下,又一下,节奏很慢,力道很轻,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谢玖言浑身僵了一下。
他不习惯被人这样照顾。从小到大,他妈照顾他,但他妈自己也要扛着他爸的情绪暴力,他能自己扛的事从来不往她身上推。后来他一个人住,感冒发烧自己扛,赶稿赶出胃病自己扛,有一次急性肠胃炎疼得在地上打滚,也是自己叫的120。他学会了一整套照顾自己的方式,同时也学会了对所有人的温柔保持警惕。
——为什么要对我好?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这是他面对善意时的本能反应。
但曲珍的手还在他背上,不紧不慢地拍着。他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用一只手告诉谢玖言,我在。
等谢玖言吐得差不多了,曲珍收回手,转身进了帐篷。
谢玖言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狼狈地站在晨风里。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比如“没事”“小问题”“高原反应而已谁没有啊”,但喉咙被胃酸烧得发不出声。
不到一分钟,曲珍又掀帘出来了。左手里端着一碗温水,右手心里躺着几颗暗红色的小东西,皱巴巴的,像是某种干果。
“红景天。”他把手伸到谢玖言面前,“嚼了再喝水,会好一点。阿妈眼睛不好之后,我托人从拉萨带的,还剩一些。”
谢玖言看着那几颗红景天,又看了看曲珍。曲珍的脸上没有同情和嫌弃,安静地等着他接过去,眼睛里的光温温的,像晨曦里不烫人的太阳。
他接过红景天,塞进嘴里嚼了。味道不好,有点苦,有点涩,还有点说不上来的草腥味。他皱着眉嚼了几下,灌了一大口水冲下去。
“灶台我来弄,你进去坐着。”曲珍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在弯腰清理地上的狼藉了,动作自然得像在做一件每天都做的事。
“我自己来…”谢玖言伸手想拦。
曲珍没停,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没有任何责备或者不耐烦,但谢玖言的手却停在半空中,不动了。
那是一种很奇特的、被温柔制住的感觉,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力气全被卸掉了。如果曲珍跟他对呛,他能吵回去。如果曲珍嫌他麻烦,他能冷笑着转身就走。但曲珍只是安静地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分明在说:你可以被照顾,没有关系。
他不擅长应对这个。他擅长应对冲突,应对冷暴力,应对话里带刺的试探。他不擅长应对温柔,尤其是这种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干干净净的温柔。
他沉默地站在原地,看着曲珍弯着腰,用土把呕吐物盖住,再用铁锹铲走,倒进远处的草甸里。少年身形清瘦,蹲在地上铲土的时候脊背还是直的,肩胛骨在布衣下微微凸起,随着动作轻轻起伏。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成暖金色,像一幅安静又神圣的画。
谢玖言忽然觉得胃里不翻腾了,但胸口那种闷闷的感觉还在。
不是高原反应。
高原反应的闷是堵的喘不上气的。而这个闷是酸的软的,像是有人拿手指轻轻挑了一下他心脏最软的地方。
他转身进了帐篷,在羊毛毡上盘腿坐下,把脸埋进手掌里,用力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