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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宿（第1页）

曲珍的家，确实不大。

那是一顶灰白色的牦牛帐篷，骨架是用几根粗木杆撑起来的，四角用牦牛毛编成的粗绳牢牢钉在地上。帐顶被常年的日晒风吹漂成了浅灰色，边角处打着几块颜色不一的补丁，针脚细密整齐，一看就是用心缝过的。

帐篷前面垒着一个简易的石头灶台，再远一点，是一小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畜栏，几只牦牛正低着头慢悠悠地嚼草。

谢玖言站在帐篷前，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这辈子见过最差的居住环境。

是十八岁那年住的隔断间。但那个隔断间好歹有电有自来水，有暖气片，虽然不怎么热。眼前这顶帐篷，目测不超过十五平米，没有电线杆，没有水管，甚至没有门，只有一块掀起来的厚毡布搭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呼啦啦地响。

“进来吧。”曲珍掀起门帘，侧身让他。

帐篷里比外面看起来要整洁得多。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羊毛毡，踩上去软软的。右手边是一张低矮的木榻，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边搁着一本边角卷起的书。左手边是几个摞在一起的木箱，大概是用来储物的，最上面那个箱子上摆着一盏擦得锃亮的铜质酥油灯。

角落里，一个用木板搭成的简易架子吸引了谢玖言的目光。架子上放着一台旧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一个明显用了很久的移动硬盘，几根数据线整整齐齐地捆在一起。

帐篷里最值钱的东西，大概都在那个架子上了。

“随便坐。”曲珍说着，走到角落里拎起一个铁皮水壶，往门口的石灶走去。

谢玖言在羊毛毡上盘腿坐下，把帆布包搁在脚边，开始打量这个逼仄却干净得不像话的空间。

他的目光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帐篷最深处的那面帐壁上。

那里挂着一张照片。

照片被小心翼翼地装在一个原木色的相框里，和周围粗糙的帐篷面料形成了一种温柔的对比。照片上是一对年轻夫妻，男人穿着藏式的白衬衣，女人裹着鲜艳的氆氇，整张照片，处处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味道。两人并肩站在一片开满格桑花的草甸上，笑得眼睛弯弯的。

男人的眉眼和曲珍有七分相似，温和舒展，带着一种不会被风吹散的笃定。

这是曲珍的父亲。

谢玖言想起那条配文。

“相机是父亲给我的眼睛。九年了，他还没看完的人间，我替他看。”

他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落在帐篷另一侧。

那张木榻上，一个中年女人正安静地靠坐着。她裹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毯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秀温柔，和曲珍像极了。只是她的眼睛望着前方，目光却没有焦点，像是蒙了一层薄雾。

“阿姨好。”谢玖言的声音不自觉放轻了。

女人循着声音转过头来，准确地面向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曲珍一模一样，温柔而干净，像是荒原上忽然绽开的一小片格桑花。

“你好。”她的声音有点沙哑，但很温和，“你是曲珍的朋友？”

“是。”谢玖言说完又觉得不对，“不是，呃，我是说，我刚认识他，我是从四川来的”

“四川。”女人轻轻重复了一遍，忽然用不太标准的四川话说了句，“好远哦。”

谢玖言愣住了。

曲珍正好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两碗酥油茶，听到这话，难得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

“阿妈以前跟着阿爸去四川打过工，会几句。”

他把一碗酥油茶递给谢玖言，另一碗端到母亲手里，扶着她的手让她捧稳碗，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遍。

“他叫谢玖言。”曲珍对母亲说，用的是藏语，但名字那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写书的。”

“写书的。”母亲又重复了一遍，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转向谢玖言的方向，用生涩的汉语说，“好。曲珍也写，拍照，写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