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妈。”曲珍轻轻叫了一声,耳尖有点红。
谢玖言低头喝了一口酥油茶,借这个动作把嘴角压下去。
帐篷里飘着酥油茶咸香的热气,牦牛粪火在石灶里哔剥作响,傍晚的风从帐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高原的天黑得晚,但温差极大,太阳一落山温度就开始直线下降。
谢玖言捧着茶碗暖手,觉得这个逼仄的帐篷,比他租的那间有暖气的屋子,要暖和得多。
晚饭是糌粑和风干牦牛肉。
谢玖言第一次吃糌粑,不知道该怎么下手。曲珍示范了一遍,手指在小木碗里搅动青稞面和酥油茶,捏成团,递到他面前。谢玖言接过来咬了一口,口感粗糙,但有一股麦香和奶香混在一起的,说不清的厚实味道。
“好吃吗?”曲珍问。
“还行。”谢玖言嘴里含着糌粑,含含糊糊地说。
其实他很想说好吃。不只是好吃,是这口糌粑里有一种他很久没有尝到过的东西。
一种被人用心对待的温度。
他想说谢谢,又觉得矫情,就低头又咬了一大口。
曲珍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碗里的牦牛肉又往谢玖言那边拨了一块。
谢玖言和曲珍吃完晚饭后,天色还没完全黑。谢玖言靠在帐篷边的木箱上,看着曲珍收拾碗筷。他忽然想起一个从见到曲珍起就憋着的问题。
谢玖言用筷子尾轻轻敲了一下碗沿,说:“问你个事。你这名字,我一开始以为你是女的。”
曲珍手上的动作没停,只“嗯”了一声:“很多人这么以为。”
谢玖言看他没在意,就又问:“那你怎么不解释?”
曲珍把碗摞在一起,说:“阿爸起的名字。他说‘曲’是法,是干净;‘珍’是宝贝,不分男女。”他顿了顿,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我阿妈说,阿爸当年想,若生的是个儿子,就叫‘曲珍’。人家说这名字软,他说,男孩也可以软。只要心不软就行。”
谢玖言听完,没说话。他低头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糌粑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阿爸有点东西。”
曲珍轻轻笑了一声,没接话,去灶边烧水了。
天黑透了之后,气温骤降。谢玖言从帆布包里翻出唯一一件稍微厚点的外套裹上,还是冷得直哆嗦。他在四川过冬都没这么狼狈过,阿里八月的夜晚,比他记忆里最冷的冬天还要冷。
曲珍翻出一件旧棉袍递给他,说:“穿上。”
谢玖言看了看那件棉袍,又看了看曲珍身上单薄的布衣,皱眉:“那你呢?”
“我习惯了。”
“习惯个屁。”谢玖言把棉袍推回去,语气凶巴巴的,“你自己穿。”
曲珍没接,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目光温柔而固执。
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谢玖言败下阵来。他接过棉袍裹上,嘴里嘟囔着“你这人怎么不听人说话”,语气还是凶的,但裹紧棉袍的手却攥得很紧。
棉袍上有淡淡的酥油味和阳光暴晒过的干净气息,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属于曲珍的清冽的像高原晚风一样的味道。
谢玖言把下巴埋进领口,不说话了。
夜深了。阿里的夜空像一口倒扣的墨蓝色瓷碗,星星密密匝匝地缀在上面,每一颗都亮得不真实。谢玖言裹着棉袍坐在帐篷外的一块平石上,仰头看了很久。
他从成都带来了一身的烦躁,焦虑,失眠,这些东西在海拔四千五百米的星空下,忽然都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粒沙,风一吹就散了。
曲珍从帐篷里出来,手里拎着那台旧单反。他在谢玖言旁边坐下,没有靠太近,保持着一个礼貌又舒适的距离,然后举起相机,对着夜空找角度。
“今晚拍什么?”谢玖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