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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羚羊（第2页）

“走吧。”

他们在一片缓坡上找到了那群藏羚羊。

七八只母羊带着几只幼崽，正低头啃着草甸上稀疏的植被。幼崽的腿又细又长，蹦跳起来像弹簧一样，跟在母亲身后一颠一颠地跑。夕阳把整片草甸染成了橘红色，藏羚羊的皮毛在光线里泛着温润的金棕色光泽，远处的雪山静静地矗立着，像是这场黄昏默剧最沉默的观众。

曲珍在一块石头后面蹲下来，举起相机，动作放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谢玖言在他旁边坐下，盘着腿，背靠石头，看着那群藏羚羊发呆。

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野生动物，是成都动物园里被关在玻璃房子里的熊猫。那只熊猫趴在空调房里一动不动，屁股对着游客，他排了半小时队，只看了三十秒就走了。那时候他觉得，人和动物之间隔着一层玻璃，而那个距离是永远跨不过去的。

但此刻，没有玻璃。

藏羚羊就在几百米外，风从它们那边吹过来，带着草籽和泥土的原始气息。它们偶尔抬头往这边看一眼，眼神警惕却不恐惧，像是在辨认这两个蹲在石头后面的人类是不是威胁。确认不是之后，又低下头继续吃草。

曲珍按下快门，咔嚓声在风声里几乎听不见。

“拍到好的了吗？”谢玖言压低声音问。

“嗯。”曲珍把相机屏幕转向他，“你看。”

屏幕里，一只小藏羚羊正仰着头蹭母亲的下巴，夕阳从侧面打过来，在两只羊身上勾出一道毛茸茸的金边。构图很简单，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像是整个黄昏都在配合这一刻的温情。

“这张照片能卖钱。”谢玖言脱口而出。他立刻意识到这话很俗，但来不及收回了。

曲珍没有表现出被冒犯的样子，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不卖。”

“为什么？你拍得这么好。”

“有些东西，不是拿来卖的。”曲珍把相机的镜头盖合上，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相机，声音很轻。

“阿爸说过，好看的风景是神山给的礼物。拿了礼物再去换钱，不好。”

曲珍不是不想赚钱，不是不需要钱，他比谁都更需要钱，他母亲的药、家里的用度、相机的维修，哪样不要钱？他只是有一条自己划的线，线这边的可以给，线那边的不行。这条线在这个时代看起来固执到近乎愚蠢，但他守了九年。

九年。

九年前谢玖言在干什么？在成都的网吧里打游戏，在课堂上和老师顶嘴，在日记本里写“我要离开这个家”。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惨的人。他不知道在海拔四千五百米的阿里荒原上，一个十岁的孩子正在学放牧，学着撑起一个家，在深夜里对着星空按下人生第一次快门。

“走吧。”曲珍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天快黑了，阿妈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回去的路上，谢玖言走在曲珍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少年的脊背笔直，夕阳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落在金色的草甸上，被拉得很细很长，像一棵种在荒原上的树。

他忽然开口叫了一声：“曲珍。”

曲珍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逆着光，他的脸被夕阳的余晖晕成一片柔和的剪影，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干净得像两颗落在荒原上的星子。

“你说念青枕星百年一遇。”谢玖言把双手插在棉袍口袋里，踢了一脚脚边的碎石，“如果找不到怎么办？”

曲珍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继续找。”

“找一辈子？”

“找一辈子。”

谢玖言被这四个字砸得发闷。他想问“值吗”，又觉得这个问题太蠢了。值不值这种事，问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有答案了。问的人，从来都不会懂；而真正觉得值的人，从来不需要问。

“那万一找到了呢？”他又问，“拍完了之后，你还拍什么？”

曲珍歪了歪头，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认真地想了很久，久到谢玖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拍到之后的事，等拍到之后再想。”他顿了顿，又说，“但如果那时候你还在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