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完。
谢玖言的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
“我还在的话怎么了?”他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随口一问。
“没什么。”曲珍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天快黑了,走快点。”
“你话说一半是什么意思?”谢玖言追上去,绕到曲珍前面,倒退着走路,歪着头看他的表情,“话不能只说一半,你阿妈没教你吗?”
“教了。”
“那你怎么还这样?”
“因为”曲珍看着倒退着走路的谢玖言,眼睛里有了一点极淡的笑意,“你现在的样子很好玩。”
“你…”谢玖言气结,脚后跟绊到一块石头,整个人往后仰去。
曲珍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手腕,往回一拉。力道不大,但时机刚好,谢玖言被拉了回来,踉跄一步差点撞进曲珍怀里。他们在很近的距离里对视了一秒。谢玖言闻到了曲珍身上的味道,酥油、阳光、青草和晚风混在一起的属于高原少年的味道。
曲珍松开了手。
“走路要看路。”他轻声说。
“…知道了。”谢玖言把脸转开,耳朵有点烫。
夕阳终于沉到了雪山后面。天边烧着一片熔金般的晚霞,橘红色的光铺在荒原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双脚印在身后并排延伸,一双缠着旧布条,一双穿着磨毛了边的藏靴,歪歪扭扭地通向远处那顶灰白色的牦牛帐篷。
曲珍在走路的时候,嘴唇轻轻动了一下。没有人听到他说了什么,风把那句话卷走了,散在暮色里。
“如果你在的话,拍到什么都不重要了。”
回到帐篷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酥油灯在帐口燃着,豆大一点的光,把一小片夜色烫成了暖橘色。
曲珍的母亲听到脚步声,在帐篷里轻轻叫了一声:“回来了?”
“回来了,阿妈。”曲珍掀开帐帘,让谢玖言先进去,然后自己跟进来,顺手把帘子掖好。
谢玖言脱下缠着布条的帆布鞋,在羊毛毡上坐下。脚底板确实不怎么疼了,他低头看了看那双被旧布条裹得乱七八糟的鞋,想起下午那个蹲在他脚边认真打结的少年,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
他飞快地把表情收回去,但曲珍已经看到了。
曲珍只是把酥油灯往他那边推了推,让光离他更近一些。
“早点睡。”曲珍说,“明天带你去看盐湖。”
“你每天都有安排?”谢玖言问。
曲珍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明天是明天,先把明天过好。”
谢玖言没有再说话。他躺在羊毛毡上,盖上那条牦牛毛毯,听着帐篷外阿里的风声。
昨天这个时候,他还是个闯入者,躺在这个不属于自己的空间里,浑身紧绷,连翻身都不敢太大声。
今晚,他闻着酥油灯的油烟味,听着隔壁木榻上那个人均匀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顶帐篷,和他在成都那间出租屋,其实没什么区别。
都在等他回来。
他闭上眼,把脸埋进牦牛毛毯粗糙的质感里。
明天是明天。先把明天过好。
这句话,他活了二十四年,第一次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