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的第三天,是被酥油茶的香气叫醒的。
谢玖言之前是那种勉强适应的方式醒的,带着“我必须喝不然会死”的妥协式接受。而今天是真真切切的让胃提前苏醒的咸香。他在羊毛毡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牦牛毛毯里蹭了蹭,然后睁开眼。
帐篷里飘着酥油茶的白气,曲珍已经起来了,正蹲在角落的小木箱旁边翻找什么东西。晨光从帐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弓起的脊背上画了一道细长的金线。
“早。”谢玖言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早呀。”曲珍头也不回,“头还疼吗?”
谢玖言感受了一下。头疼还在,但从钝刀锯木变成了隐隐的、可以忽略的背景音。胃不翻腾了,呼吸也顺畅了不少。
“还行,死不了。”
曲珍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确认他不是在逞强,然后从木箱里翻出两包压缩饼干和一小袋风干牦牛肉,装进那个褪色的棉布挎包里。
“今天去哪儿来着?”谢玖言坐起来,抓了抓睡乱的头发。
“盐湖。”
“远吗?”
“走路,三个小时。”
谢玖言穿鞋的动作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被旧布条缠得面目全非的帆布鞋。三个小时,在海拔四千五的荒原上走三个小时。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把鞋带系紧。
“行。”
曲珍注意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停顿,但什么也没说。他把酥油茶端到母亲手里,扶着她的手让她捧稳,又检查了一遍灶台的火是否完全熄灭,确认牦牛的水槽里有足够的存水。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做过一遍的身体记忆。
谢玖言喝着酥油茶,在旁边默默看着。他发现曲珍每天早上至少要做十件事才能出门,照顾母亲洗漱、准备早饭、喂牦牛、检查畜栏、清扫帐篷周围、整理摄影器材、给移动硬盘充电(用的是一个小小的太阳能板)、在本子上写当天的记录。这个十九岁的少年经营着一整个小小的自给自足的世界,而他管理这个世界的方式是温柔的无声的不向任何人诉苦的。
“走吧。”曲珍做完最后一件事,把太阳能板调整到对着东南方向的最佳角度,站在帐篷门口等谢玖言。
谢玖言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对木榻上的母亲说了句:“阿姨,我们出去了。”
母亲转向声音的方向,笑了笑,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路上小心。曲珍,照顾好客人。”
“知道了,阿妈。”曲珍掀起帐帘,让谢玖言先出去。
荒原的早晨美得让人不由感叹。
太阳刚从东边的雪山后面露出一半,光线是那种初生的带着淡淡粉橘色的金。草地上凝着一层薄霜,踩上去沙沙地响。远处的山峦被晨雾缭绕,只露出青灰色的山尖,像是浮在云海上的岛屿。风比白天小,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清香,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曲珍走在前面,谢玖言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穿过草甸,往更开阔的荒原深处走去。曲珍走得不快,步伐均匀而稳定,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谢玖言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跟着他的节奏调整了呼吸,三步一吸,三步一呼,和脚下的步伐同步。
这个发现让他有点不爽。他从来都是按照自己的节奏来的,无论是走路、写稿还是生活,别人的节奏与他无关。但现在,他正在无意识地被这个比他小五岁的牧民少年带着走。不只是走路的速度,还有呼吸的频率,看风景的角度,甚至心跳的节拍…
他没有抗拒。
这个认知比高原反应更让他心慌。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曲珍停下来,从挎包里摸出水壶递给谢玖言。谢玖言接过来灌了两口,递回去。曲珍也喝了一口,拧好盖子,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小袋红景天,倒了几颗在手心里递过来。
“还要吃?”谢玖言皱眉。
“预防的。前面海拔还会升高一点,翻过那个小山脊就到了。”
谢玖言接过红景天嚼了,苦味在舌尖炸开,他龇牙咧嘴地灌了口水冲下去。曲珍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