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什么笑。”谢玖言没好气地说。
“没笑。”
“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还没笑?”
曲珍把嘴唇抿起来,但眼睛还是弯的。他收起水壶,继续往前走。谢玖言跟在后面,盯着他的后脑勺,在心里骂了一句“笑点真低”,然后发现自己也在笑。
呃。传染了。
翻过小山脊之后,盐湖出现了。
谢玖言站在坡顶,愣住了。
那是一片被雪山环抱的盐湖,面积不大,但美得几乎不真实。湖面是浅浅的蒂芙尼蓝,岸边结着一圈纯白色的盐结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被谁撒了一圈碎钻。湖水清澈见底,可以看到湖底的盐层呈现出层层叠叠的纹理,从白色过渡到浅蓝再到深蓝,晕染成古典水墨画般的模样。
更绝的是倒影。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把天空、雪山、云朵一丝不差地倒扣在水面上。天空和湖水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湖,只有那条白色的盐线在中间画了一道清晰的界限。
“我操。”谢玖言低声说。
这是他来到阿里之后,第一次找不到比脏话更合适的形容词。
曲珍站在他旁边,也在看湖。但他看湖的表情并没有太惊艳,是一种熟悉的温柔的,像在见老朋友的平静。他把挎包放在地上,从里面取出相机,摘下镜头盖,蹲在湖边开始找角度。
谢玖言没有跟过去。他在坡顶上坐下来,盘着腿,安静地看着曲珍拍照。
曲珍拍照的样子很好看。不同于那种端着长枪短炮,摆出专业摄影师架子的好看,曲珍是一种融入了环境的好看。他蹲在湖边,身体微微前倾,相机贴着脸。等风吹过,等云飘走,等光恰到好处地落在水面上。他不急,有时候举着相机等好几分钟才按一次快门。那种耐心是没经过训练出来的,是天生的、刻在骨子里的、和这片土地同频的。
一只灰白色的小鸟落在盐湖边喝水,曲珍缓缓转动镜头,按下快门。小鸟喝饱了水,拍拍翅膀飞走了。曲珍放下相机,低头看屏幕,嘴角带着浅浅的满意的弧度。
“拍到了?”谢玖言终于开口。
“嗯。”曲珍站起来,拿着相机走到坡上,坐在谢玖言旁边,把屏幕转向他,“你看。”
照片里,小鸟低头喝水的瞬间被定格了。它的喙刚好碰到水面,水面漾开一圈极细微的波纹,阳光从侧面斜斜地打过来,在小鸟的眼睛里映出一点亮晶晶的光斑。
“这张也不卖?”谢玖言问完就觉得自己嘴欠。
曲珍摇了摇头,轻声说:“这张送你。”
谢玖言怔了一下。
“为什么要送我?”
“因为你刚才一直在看那只鸟。”曲珍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谢玖言,低头翻着相机的菜单,“你喜欢它,就给你。”
谢玖言张了张嘴,想说“我什么时候说喜欢了”,但事实上他确实看了那只鸟很久。它那么小,那么不怕人,独自飞到这片荒原深处的盐湖边喝水,喝完就走,自由得令人嫉妒。他从成都跑出来,跨越三千公里,大概也是想做一只这样的小鸟。飞到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喝口水,喘口气。他什么也没说,但曲珍看到了。
“谢了。”他把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放出来的。
曲珍“嗯”了一声,站起来继续去湖边拍照。
中午的太阳升到头顶,盐湖边的温度升高了一些,但风还是凉的。他们坐在湖边的一块平整的盐岩上吃干粮,压缩饼干配风干牦牛肉,喝的是曲珍带来的温水。
谢玖言啃着压缩饼干,忽然问:“你第一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
曲珍想了想:“阿爸还在的时候。六七岁吧。他赶牦牛路过这里,把我架在脖子上。我记得湖水的颜色比现在还要蓝一点,岸边的盐比现在还要白。”他顿了顿,咬了一口压缩饼干,慢慢嚼完才继续说,“后来他不在了。我一个人来过很多次。每次都拍一点。冬天的盐湖会结冰,冰面上有盐花,很好看。春天的候鸟很多,湖边上全是鸟窝。你来的季节算好的,风不大,湖面平,能拍到倒影。”
谢玖言听他说完,发现自己正在做一件事。他在想象六七岁的曲珍是什么样子。小小的,黑黑瘦瘦的,被父亲架在脖子上,手指着盐湖兴奋地叫。那时候的曲珍还不知道三年后会发生什么,还不知道自己十岁的时候会失去什么。他只是坐在父亲的肩膀上,看着全世界最蓝的湖水,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