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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包子（第1页）

剁馅是一门技术活。谢玖言在切到第三刀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残酷的事实。

他拿刀的方式不对。食指压在刀背上，这是他在成都出租屋里切外卖配菜时养成的习惯，力道是够的，但准头一塌糊涂。

牦牛肉在他刀下被碾成了大小不一的肉块，有的像指甲盖那么大，有的像半个拳头。菜板被他剁得哐哐响，整个帐篷都跟着共振，声音大到连卧在帐篷外的牧羊犬都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曲珍正在揉面。他把青稞面和普通面粉按比例混在一起，加水，用手掌根部一下一下地推着面团。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很扎实。面团在他掌下从一滩散沙慢慢变成一团光滑的球，整个过程安静流畅，和谢玖言那边刀光剑影声震四野的画风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在谢玖言不知道多少刀剁偏，差点把半块肉崩到地上的时候，曲珍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面团。他走到谢玖言身后，伸出手，轻轻覆在谢玖言握刀的手上。

“轻一点。”他的声音从谢玖言右后方传来，气息擦过耳廓，带着酥油茶淡淡的咸香，“刀要这样拿。食指和拇指夹住刀身，剩下的手指握刀柄。不是往下砍，是前后推。高原上的牦牛肉纤维粗，用蛮力反而剁不烂。”

谢玖言整个人僵住了。刀法这种东西他半点都不关心，是因为曲珍的手正覆在他手上。那只手不算大，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贴在谢玖言手背上有一种微凉而干燥的触感。曲珍的手带着他，在牦牛肉上来回推了几刀，像是在教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孩子写字。

“感觉到了吗？要这样。”曲珍说完，松开手，退后一步，歪头看谢玖言，“你试试。”

谢玖言的喉结滚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菜板上的肉，用刚才被带着的姿势重新握住刀柄，前后推了几刀。切是切动了，但节奏已经完全乱了，心跳的节奏也乱了。

“也就那样。”他说。

曲珍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戳穿。

包子馅在谢玖言的“协助”下终于调好了。牦牛肉、萝卜丁、一点盐、一小撮野葱。曲珍把面团搓成长条，揪成一个个均匀的剂子，动作快到谢玖言的眼睛跟不上。

他揪剂子用虎口一掐一个，大小几乎一模一样，落在案板上排成整齐的一排。

“你揪剂子为什么这么熟练？”谢玖言靠在帐篷的木杆上，抱着胳膊看。

“从小做。”

“从小就你一个人做饭？”

“阿妈眼睛不好之后，就是我了。”曲珍拿起一个小剂子，放在掌心按扁，左手托着面皮，右手拿着擀面杖转着圈地擀，面皮在他手里转得飞快，几圈就变成一张中间厚边缘薄的圆片。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还是那种轻描淡写的调子，只是在回答一个问题。

“那时候你十岁？”

“十岁。”

谢玖言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十岁的时候在干什么—。是在学校里跟人打架，因为有人说他爸是疯子。他打输了，嘴角破了，回家之后父亲连问都没问一句，母亲帮他擦碘伏的时候偷偷抹眼泪。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惨的小孩。

他不知道在海拔四千五百米的阿里荒原上，会有一个和他同龄的藏族男孩正在学怎么做饭、怎么放牧、怎么照顾眼睛看不见的母亲，没有时间跟人打架，也没有时间觉得自己惨。

“包包子你会吗？”曲珍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回来。

“不会。”

“这样。”

这次谢玖言学得很认真。不是因为包子有多难包，而是他不允许自己在曲珍面前第二次丢脸。他跟着曲珍的动作，左手托皮，右手捏褶，一点一点地把面皮往中间收。前两个包子惨不忍睹，一个馅漏了，一个褶子完全捏成了疙瘩。第三个好了一点。第四个已经有样子了。

曲珍把他包的四个包子单独放在一边，等蒸笼上汽之后，最先放进去的就是这四个。

“为什么要单独放？”

“第一次包的，要自己先尝。”曲珍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极淡的笑意。

“…你故意的吧。”

“没有。”

“你就有。”

“就没有。”曲珍转过身去调蘸料，背对着谢玖言，肩膀却轻轻动了一下，他在笑。

蒸笼上汽之后，帐篷里渐渐弥漫开一股牦牛肉和萝卜混合的香气。那香气很厚实，带着面皮蒸熟后特有的麦香和肉馅渗出的油脂香，在一层一层地堆叠，酿成了一种独属于这顶帐篷的，让人胃和心一起变软的味道。

谢玖言坐在羊毛毡上，背靠着木箱，看着蒸笼上袅袅升起的白气。他很久没有吃到“被人亲手做出来的食物”了，吃腻了外卖、泡面、便利店饭团之后，身体深处已经对“烟火气”有本能渴望了。

包子蒸好了。曲珍把蒸笼端下来，先夹出两个放在小碗里，端到母亲手里。母亲摸到包子，轻轻捏了一下，用藏语说了句什么，曲珍笑着回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