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妈说什么?”谢玖言问。
“她说包子捏得好看,问我是不是请了帮手。”
谢玖言低头看了看蒸笼里那四个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曲珍捏的包子,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他伸手想把自己包的藏到最下面,被曲珍拦住了。
“先尝自己的。”
谢玖言瞪着那个丑包子看了两秒,认命地夹起来咬了一口。面皮略厚,他擀皮的时候手重了,但馅料的味道很好。牦牛肉的肉质比普通牛肉更紧实,纤维粗却不柴,萝卜丁吸饱了肉汁之后变得晶莹剔透,咬下去有轻微的爆汁感。野葱的香气后知后觉地漫上来,在舌尖轻轻一炸,带着高原植物特有的清新。
“怎么样?”曲珍问。
“还行。”谢玖言嘴里塞着包子,含含糊糊地说。
曲珍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一个谢玖言包的丑包子夹到自己碗里,低头咬了一口。他嚼得很慢,吃完那一口之后放下筷子,认真地说:“好吃的。”
谢玖言把脸转向另一边,假装在找水喝。“废话,馅是你调的。”
“包子是你包的。”
“你手把手教的,能难吃到哪去。”
这句话说完谢玖言就后悔了。因为曲珍听到的时候眼睛弯了一下,那道弧度和今天下午教他剁馅时一模一样。
谢玖言恼羞成怒地咬了一大口包子,把注意力全部放在咀嚼上。
晚霞烧到最浓的时候,帐篷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嬉闹声。几个藏族小孩不知道从哪里跑过来的,正围着曲珍家的畜栏看牦牛。大的看着十一二岁,小的估计只有五六岁,脸上都是被高原阳光晒出来的两团红晕。最小的那个男孩正踮着脚尖试图摸牦牛的角,牦牛甩了一下头,他吓得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其他几个孩子笑成一团。
曲珍端着蒸笼走到帐篷门口,冲那几个孩子招手。孩子们看到蒸笼,眼睛全亮了,像一群小麻雀一样呼啦啦地涌过来。
“曲珍哥哥!”
“有包子!”
“我要那个最大的!”
他们围着曲珍叽叽喳喳,有的说藏语,有的说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还有的两种语言混在一起说,热闹得像一锅煮开的奶茶。曲珍蹲下来,把包子一个一个地分给他们,每个孩子拿到之后都会用藏语说一声谢谢,然后跑到旁边狼吞虎咽。有一个小女孩没有立刻吃,而是用袖子把包子包起来,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
“为什么不现在吃?”谢玖言蹲下来问她。
“留给奶奶。”小女孩的汉语不太好,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奶奶牙不好,包子软。”
曲珍听到了,从蒸笼里又夹了两个包子递给小女孩,用藏语说了句什么。小女孩用力点了一下头,笑起来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齿,转身跑了。
谢玖言看着那个小女孩跑远的背影,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他不知道现在成都几度,有没有下雨,他妈有没有带伞。他在来阿里之前给她打过电话,说要去很远的地方采风,归期不定,信号不好可能联系不上。她说知道了,让他注意安全。语气平静,但尾音有点抖。他知道她在忍。他妈是他见过的最会忍的人。忍父亲的坏脾气,忍生活的苦,忍儿子远走高飞后的孤独。她从来不主动给他打电话,怕打扰他,怕他不方便,怕电话费太贵。
他蹲在帐篷门口,手里捏着一个包子忘了吃。
曲珍在他旁边蹲下来,手里也拿着一个包子,慢慢地吃着。他在蹲下来的时候,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谢玖言。就那么一下,像是不小心的,又像不是。
谢玖言咬了一口包子。包子已经不烫了,但肉馅还是温的。
孩子们散去之后,荒原又安静了下来。远处的雪山顶上还残留着最后一抹玫瑰色的晚照,像一块巨大的画布上被神灵用手指抹了一道胭脂。草地上的温度已经开始下降了,风吹过来带着夜晚的凉意。
谢玖言在石灶旁边帮曲珍洗碗。说是洗碗,其实就是用热水冲一下搪瓷碗,再用布擦干。两个人在暮色里并肩站着,一个递碗一个擦碗,动作不自觉地形成了某种默契的节奏。
“那个小女孩,经常来吗?”谢玖言问。
“嗯。她叫央宗,就住在隔壁牧区。家里只有奶奶,她父母去那曲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曲珍接过谢玖言递来的碗,用干布转着圈地擦,“她才六岁,比我懂事多了。”
谢玖言听到最后一句,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你说她比你懂事,那你觉得你几岁开始懂事的?”
曲珍沉默了一会儿。暮色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把他的五官映得比白天更柔和,也更模糊。
“十岁。”他说,“阿爸走的那天晚上,阿妈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她就不哭了,但眼睛就不好了。她以为我没发现,其实我都看到了。”他把最后一个碗擦干净,摞在灶台上,“从那天起我就不怎么哭了。不是不想哭,是觉得…我哭了,阿妈怎么办。”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口发紧。谢玖言把最后一个碗递过去,水珠从碗沿滑落,滴在脚下的泥土里。
“那你这九年哭过吗?”谢玖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