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珍接过相机,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极淡的笑意,还有一点谢玖言不太确定是什么的东西。那是像晨光一样不烫人但让人无法忽视的东西。
“紧张的。”他说。然后低头去看相机屏幕,没有给谢玖言追问的机会。
晚霞时分,曲珍又去了一趟山坡上的玛尼堆。
这次谢玖言没有跟过去。他站在帐篷门口,远远地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站在五色经幡下面,看着经幡在晚风里猎猎地飘,看着曲珍双手合十,在那个熟悉的位置站了很久。落日的余晖把整片山坡染成了暖橙色,曲珍的身影在巨大的天幕下显得又小又孤单,却又因为那份虔诚的站姿,散发出一种不需要任何人见证的笃定。
等他回来的时候,谢玖言问:“每天都去吗?”
“不一定。有时候去,有时候在帐篷外面也一样。”曲珍把相机放进挎包里收好,“阿爸听得到的,在哪里说都行。只是山坡上风大,经幡飘起来的时候,总觉得他离得更近。”
谢玖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爸还活着。”他说。
曲珍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看他。
“我妈也还活着。两个人都活着。但我上一次回家是三年前,大年三十,待了不到四个小时就走了。”谢玖言坐在石头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互相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语气却刻意放得很平,像是在讲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我爸嫌我不学好,写网文赚不了几个钱,丢他的人。我妈不说话,就在厨房里忙,做了一桌子菜。我走的时候她塞了一个红包给我,里面是两千块钱。她攒的,我爸不知道。我没要,放在门口鞋柜上就走了。”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曲珍。“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个吗?”
曲珍轻轻摇了摇头。
“因为你每天去跟阿爸说话,坚持了九年。”谢玖言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不那么稳定的起伏,“可我爸就在成都,我三年没跟他说过一句话。我不确定谁更…”他停了一下,在找词,“我不确定我是不是做错了…”
曲珍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和他并肩看同一片晚霞。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对风说话。
“你没有做错。”他说,“每家有每家的事。你不能拿我的方式去对待你的家,也不能拿你的方式来看我。阿爸走之后,阿妈跟我说过一句话。不要把别人的标准放在自己身上。对的事,是你自己心里觉得安的事。”
“你心里安吗?”谢玖言问。
“大多数时候,安的。”曲珍偏过头,看着谢玖言的侧脸,“你呢?”
谢玖言没有回答。他还在看天边的晚霞,但那片晚霞在他眼里已经模糊成了一团橘红色的光影。他用力眨了一下眼,把模糊的东西眨掉。
“不知道。”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恢复了惯常那种吊儿郎当的语气,“但今天早上我自己生了火,没让你帮忙。这个我还是安的。”
曲珍轻轻笑了一下,也站起来。“明天带你去个更远的地方。有个湖,在雪线以上,路不好走,但很漂亮。”
“又在诱惑我走路。你是不是对我的体能有什么误解?”
“你走得很好了。第一天走两个小时要歇五次,前天去盐湖只歇了三次。今天…”
“今天怎么了?”
“今天你自己生火了。”曲珍说完转身往帐篷走,背影里带着一点谢玖言不需要看也知道的笑意。
谢玖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把今天的所有画面快速地翻了一遍。清晨那只在晨光里被描了金边的安静的手,三百步之外的挺拔背影,俯身教他用相机时轻轻拂过后颈的温热的呼吸,还有刚才并肩坐着时那句“大多数时候安的”。每一帧都很轻很淡,像阿里清晨的风,吹过去就散了,但留在心里的凉丝丝的触感,却久久不散。
他在荒原的暮色里站了很久,久到最后一抹晚霞都化成了灰烬,久到帐篷里亮起了酥油灯的橘色光点,久到曲珍掀开帐帘朝他的方向喊了一声“玖言,吃饭了”。
“来了。”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向那顶灰白色的牦牛帐篷,走向那豆酥油灯的暖光,走向那个正在等他的人。
步伐不紧不慢,像是走了很久很久的路之后,终于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