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玖言在阿里的第十八天,是被一阵陌生的笑声吵醒的。
那笑声很响亮,带着高原人特有的爽朗和毫不遮掩的快乐,从帐篷外面一路滚进来,把清晨的宁静撞得七零八落。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帐帘是掀开的,阳光大把大把地泼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暖融融的金色。曲珍不在木榻上,母亲也不在。帐篷外面有人在说话,藏语和汉语混在一起,笑声一阵接一阵。
他坐起来,套上外套,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外面的景象让他愣了一下。帐篷前的小片空地上多了好几个陌生人。准确地说,是多了好几个藏族牧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大概有七八个人,正围着石灶忙活着什么。有人在往灶里添牛粪,有人在提水,有人在切肉,还有人正在把一条条彩色的经幡往帐篷前面的一根矮杆上挂。他们看到谢玖言出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齐刷刷地看过来。
“醒啦?”其中一个大叔先开口了,用带着浓重藏语口音的汉语笑着说,“曲珍说你有福气,一来就赶上我们的‘林卡’。”
谢玖言还没完全清醒,茫然地“啊”了一声。
曲珍从人群里走出来,今天他穿了一件深蓝色布衣,袖口挽到小臂中段,小臂上沾了一点面粉,大概刚才也在帮忙。他走到谢玖言面前,把手里的一碗酥油茶递给他。
“今天是附近的邻居过来帮忙的日子,也算是个小聚会。我们藏族人叫‘林卡’。”他解释道,声音比平时轻快一些,眼睛里带着清清浅浅的笑意,“本来是前两天该来的,下雨耽误了。今天天气好,大家就过来了。”
“帮忙?帮什么忙?”
“转场准备。”曲珍说,“再过一阵子要往夏季牧场迁了。阿爸在的时候,都是几家一起转,牛群大了好赶。现在阿妈眼睛不好,我一个人的力气不够,邻居们就每年过来搭把手。今天主要是清点畜栏,修整畜道,分装过冬的草料。不重,但是人多热闹。”
谢玖言点了点头。他捧着酥油茶喝了两口,目光扫过那群正在忙碌的牧民。他们有说有笑,干活的动作麻利而熟练,三下五除二就把石灶上的大铁锅架了起来,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东西,香气已经飘出来了。有两个小孩在畜栏边上追着跑,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笑得东倒西歪。一个老阿妈坐在帐篷门口的羊皮垫子上,正在教曲珍的母亲捻羊毛线,两个老人手挨着手,动作慢悠悠的,嘴角都挂着笑。
“他们经常来吗?”谢玖言问。
“不经常。但需要的时候,都会来。”曲珍说,“这里的人家散得远,平时各忙各的,不怎么见面。但谁家有事,不用去请,消息自己会传过来。今天来的人,最远的走了三个小时的山路。”
谢玖言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又喝了一口酥油茶。他在成都住了二十四年,连邻居的名字都叫不全。他住的那栋楼少说有五十户人家,每天进出电梯都能碰到,但大家都低头看手机,谁也不会主动开口说话。有一回他家水龙头漏水漏到了楼下,楼下的邻居来敲门,他在里面装没听见,对方敲了十分钟就走了。后来他在电梯里碰到那个邻居,两个人目光撞了一下,又各自转开,像陌生人一样。
这里的“邻居”,要翻山越岭走三个小时的山路来帮忙。没有人要求他们来,他们就是来了。来了之后还笑呵呵的,像是来参加一场节日。
“我能帮上什么忙吗?”谢玖言把碗放下,活动了一下肩膀。
曲珍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评估他的体能状况,然后点了点头:“跟我去修畜道。不重,就搬几块石头。”
畜道是从畜栏到草甸的一条窄窄的通道,牦牛转场时要从这里经过,路面的石头被牛蹄踩得坑坑洼洼,有些地方还被最近那场暴雨冲出了缺口。曲珍和另外两个年轻牧民负责修整路面,把散落的碎石重新铺平,把松动的石板重新垫稳。谢玖言跟在曲珍后面搬石头,曲珍指哪块他搬哪块,配合得竟然意外顺畅。
一起干活的牧民中有一个叫巴桑的小伙子,二十出头,笑起来有两颗虎牙。他一边搬石头一边用蹩脚的汉语和谢玖言聊天,问他在成都干什么,谢玖言说写书,巴桑立刻来了兴趣:“哦呦,写书的?那你写什么?武侠?修仙?还是那种——”
曲珍在旁边用藏语打断了他,语气温和但带着一点警告的意味。巴桑听完之后怪笑了一声,用胳膊肘捅了捅谢玖言,挤眉弄眼地说:“曲珍平时很少带外人回来。你是第一个。他阿妈刚才跟我们说,你做的藏包子很好吃。”
谢玖言差点把石头砸到自己脚面上。
“我那是第一次做,能好吃到哪去。你们别听他阿妈乱夸。”他嘴上谦虚,耳朵却肉眼可见地红了。曲珍低着头铺石板,没看他,但嘴角的弧度压了好几下都没压下去。
巴桑看谢玖言的眼神变得很有趣,像在看一个什么稀罕物件。他哼着藏歌继续搬石头,过一会儿冷不丁又冒出一句:“曲珍昨晚拍星星又到几点?他这个人,一拍起来就不要命。我们说了他好多次,他不听。你来了之后他还好点,以前有一次连着三个晚上在垭口上,回来的时候脸都青了。”
谢玖言看了曲珍一眼。曲珍正蹲在地上码石头,后颈微微发红,不知道是晒的还是不好意思。他想起曲珍说过“以前有一次差点冻伤”,应该就是巴桑说的那回。这个人为了拍星空,真的能连命都不顾。谢玖言把这件事记下了,没有当场说什么,只是搬石头的时候把最重的那块从曲珍手边抢了过来。
“你干吗?”曲珍抬头看他。
“你歇着,这几块我来搬。”谢玖言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别扭的凶巴巴,“天天熬夜拍星星的人,还有脸抢重活。”
曲珍没说话,但也没跟他抢。他蹲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他搬了几块石头,目光温温的,像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畜道修到中午才算完。女人们已经在帐篷前面摆开了午饭。他们在地上铺了一大块油布,把食物一样一样摆上去。藏包子、手抓羊肉、酥油饼、酸奶、糌粑团子,还有一大锅熬得浓白的牦牛骨汤。所有人都围着油布席地而坐,热热闹闹地吃饭。
谢玖言被安排坐在曲珍旁边。他确实饿了,干了一上午体力活,早上那碗酥油茶早就消耗完了。手抓羊肉他第一次吃,直接上手撕,肉炖得软烂脱骨,蘸着盐巴和辣椒面,一口下去满嘴都是肉香。曲珍怕他不习惯,想帮他拿筷子,被谢玖言一个眼神制止了。
“入乡随俗。我又不是来旅游的。”他把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曲珍笑了,那个笑容很好看,比正午的太阳还晃眼。谢玖言被这个笑击中了,嚼着羊肉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赶紧看向别处。
午饭吃到一半,那个老阿妈忽然朝谢玖言招了招手。谢玖言看了一眼曲珍,曲珍轻轻推了他一下:“过去,她有话跟你说。”
谢玖言走到老阿妈面前蹲下。老阿妈拉住他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她说了一长串藏语,谢玖言一个字都听不懂,只能尴尬地点头,等曲珍来翻译。
曲珍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翻译道:“她说你来了之后,曲珍比从前爱笑了。她说她看着曲珍长大,这个小娃娃什么都好,就是太安静了,有时候安静得让人心疼。她让你多待一阵子,别急着走。”
谢玖言听完,转头看向老阿妈。老阿妈还在拍他的手背,布满皱纹的脸上全是慈爱的笑意。他发现自己喉咙有点干,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直白的,不加修饰的善意。他习惯了城市里人与人之间那种有距离的客客气气的疏离,习惯了别人对他的好都是有来有往的等价交换。但这个老人只是拉着他的一只手,告诉他“你来了之后曲珍爱笑了”,然后叫他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