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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话（第1页）

阿里的夜空不会让人习惯。

这是谢玖言在荒原上度过的第十七个夜晚。他发现自己仍然会在抬头的那一瞬间产生一种近乎窒息的震撼，像第一次看到时一样。

今晚没有月亮，银河格外清晰，从东北方向的地平线上升起来，横贯整片天幕，像一道被神灵泼洒的发光河流。星光太密了，密到看不清单颗的星，只能看到一片一片的光雾，有的地方浓得化不开，有的地方又稀薄得像是轻轻呼一口气就会散开。

他坐在帐篷外面的石头上，裹着曲珍的旧棉袍，仰头看了很久。

晚饭之后曲珍说今晚天气好，想出去拍星空。谢玖言本来想说“我陪你”，但曲珍已经先开口了。

“你要不要一起来？今晚的银河位置很好，教你拍星轨。”

于是他就来了。现在曲珍正蹲在三脚架旁边调整参数，谢玖言坐在十步之外的石头上等他。他不去打扰，因为他知道曲珍工作时的状态需要安静。但曲珍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坐那么远干什么？过来。”

谢玖言挪了过去。

曲珍正在调快门速度。他蹲在地上，相机的屏幕亮着，背光把他的脸照得有些发白。他抬头看了看银河的位置，又低头在屏幕上按了几个键，然后站起来，让出三脚架前的位置。

“你试试。参数我设好了，你来看取景框，找到你想要的构图，然后按快门就行。”

谢玖言走到三脚架前，弯下腰把眼睛凑到取景框上。取景框里的世界和他用肉眼看的不一样，更亮，更清楚，银河的纹理一层一层地铺开，星光密集到让人头皮发麻。他调整了一下相机角度，把银河放在画面上方，把远处那棵古树放进画面下方。

就是他们相遇的那棵树。

“这棵古树，你之前拍过吗？”谢玖言问。

“拍过。很多次。”曲珍站在他旁边，目光也看向那棵树，“阿妈说这棵树有名字，叫‘章布’，是‘见证者’的意思。她说这棵树比这里所有人都老，见过很多很多事。”

“见证者。”谢玖言重复了一遍，觉得这个词有一种沉甸甸的被时间浸泡过的重量。他按下快门，相机发出咔嚓一声轻响。屏幕上显示出照片。

古树和银河。一棵在地上扎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树，和一条在天上流了不知道多少亿年的河，在一张照片里相遇了。

他想，他和曲珍大概也是这样。一个从四川来的浑身带着泥泞和刺的城里人，一个在这片荒原上独自守了九年的牧民少年，原本一个在天的这边，一个在天的那边，隔了三千公里，隔了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生。但现在，他们站在了同一片星空下，按下了同一个快门。

“这张你留着。”曲珍看完照片之后说，“构图是你自己找的，快门是你按的。是你拍的。”

谢玖言低头看着相机屏幕里的画面，没有反驳，也没有说还不是你设的参数。他只是把这颗曝光了二十秒的星空，连同那棵叫“见证者”的古树，一起记进了心里。

后来曲珍开始拍自己的东西。谢玖言回到石头上坐下，看着他拍。高原的夜风很大，温度比白天低了不止十五度，他裹紧了棉袍，把下巴缩进领口里。曲珍穿得不多，一件布衣外面套着一件薄薄的抓绒外套，手指在风里调参数，灵活而稳定，像是那点寒冷对他来说只是某种可以忽略的背景。

“你不冷吗？”谢玖言忍不住问。

“冷。”曲珍头也不回，“但拍星空的时候不能穿太厚，手臂会不灵活。”

“拍星空重要还是冻死重要？”

“拍星空的时候不会冻死。”曲珍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以前有一次差点冻伤，后来就学会了。该穿厚的地方穿厚，该露出来的地方露出来。今天穿了登山鞋的，没事。”

谢玖言听着他轻描淡写地说“差点冻伤”，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情绪又往上翻了一下。他站起来，把自己的棉袍脱下来，走过去往曲珍肩上一披。曲珍愣了一下，回头看他。谢玖言已经转身走回石头旁坐下了，动作快得像是怕自己反悔。

“我穿你的衣服，你穿我的。公平交易。”他说这话的时候故意看向别处，语气里装着满不在乎，但耳根在黑暗中悄悄地烫了。

曲珍没有推辞。他把棉袍裹紧了一点，低头继续调参数。那件旧棉袍穿在他身上很合适，因为他本来就比谢玖言稍高一点，肩线刚好对得上。谢玖言看着那件原本属于自己的，现在裹在曲珍身上的棉袍，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满足感。

像是一种标记。他是我的。或者至少，这件衣服是我的，而穿着这件衣服的人，是他在意的。

但谢玖言很快就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他还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这样想。

星轨拍了将近一个小时。长曝光叠加需要的时间很长，中间有大量的等待空隙。曲珍在等待的间歇里走到谢玖言旁边坐下。这一次他没有坐在安全距离之外，而是坐在了同一条石头上，肩膀几乎要和谢玖言碰在一起。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件棉袍的厚度，风从他们中间穿过，把那股淡淡的酥油味和青草味搅在一起。

“累了吗？”曲珍问。

“不累。”谢玖言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跟你待着，不累。”

曲珍没有说话，但谢玖言感觉到他的肩膀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推了一下。那个幅度很小，如果没有靠在同一条石头上，根本察觉不到。

夜风越来越大，银河在头顶无声地旋转。谢玖言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一个他从第一天起就一直想问，但总觉得时机不对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