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格桑曲珍。”谢玖言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速放慢了,每个音节都念得很清晰,像是怕这通信号不好的电话会把那个名字吞掉一个偏旁,“他是藏族人,住在阿里。他拍照拍得特别好,写诗也写得好。我在这里…住在他家。”
他说完之后,忽然有点后悔,觉得这通电话是不是太突然了。他从来没有跟母亲讲过自己的私生活,更不用说是感情方面的事。
虽然他现在还没有完全承认这是什么感情。
但母亲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她没有追问太多。她只是又“嗯”了一声,然后说:“那你要好好的,别给人添麻烦。”
谢玖言的眼眶猛地一热。
“我没添麻烦。”他仰起头,把那股热意用力逼回去,“我帮他干活了。搬石头,修栅栏,剁馅包包子。他可没吃亏。”
母亲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声很轻,但谢玖言听到了。那是一种真实的放心的笑,和以前那些硬挤出来的,带着隐忍的笑不一样。
“什么时候回来?”母亲问。
“不知道。这边的事情还没办完。”
“好。”母亲说。只有一个字,好。给某篇经文画上句号。
谢玖言看着远处的雪山,天已经快黑透了,雪山只剩下一道淡淡的青灰色的轮廓,像是天幕上一道没擦干净的铅笔痕。他有很多话想说,但手机屏幕上的信号格忽然开始闪烁,发出微弱的提示音。信号要断了。
“妈,我过几天再给你打电话。”
“嗯。你要是在那边冷,就自己买件厚衣服,别舍不得花钱。”
“知道了。”
“那我挂了。”
“嗯。”
“玖言。”母亲的声音突然又响起来,带着一点急促的,像是怕来不及说的慌张。
“你要开心。”
电话断了。
风声灌满了整个山头,像是把所有的声音都吞掉了。谢玖言还举着手机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嗡地响。母亲说的最后三个字,他听得清清楚楚。他记不清母亲有多久没有跟他说过这种话了。她总是说“你要努力”“你要争气”“你要好好工作”,她从来没说过“你要开心”。也许她一直想说,只是被生活压得太狠,狠到把“开心”这两个字都挤到了最后面,直到这通跨越三千公里的电话,才终于被推了出来。
谢玖言在风里站了很久,久到脸上的泪痕被风吹干了才转过身。曲珍站在山包的那头,背对着他,正仰头看天。他什么都听到了。谢玖言不介意。他朝曲珍走过去,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走了,下山。”
曲珍转过身,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从包里拿出水壶递给他。
他们一起下山。月亮升起来了,把荒原照成一片冷冷的银白。谢玖言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像要把心里的什么东西发泄出来。曲珍跟在后面,几步之外的距离,不远不近。
“你刚才怎么不问。”谢玖言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问你什么?”
“问我为什么哭。”
曲珍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又跟上来。“你想哭就哭了,不用问。”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稳,“风会替你记住。”
谢玖言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曲珍站在月光里,白色的布衣被风吹起来,整个人被勾勒出一道清冷而温柔的轮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平静又认真,像在说一个他坚信不移的道理。风会替你记住。这个从小在荒原上长大的牧民少年,用最朴素的信仰,给了谢玖言一个最温柔的台阶。
“你这个人真的很怪。”谢玖言说。他的声音有点哑,但语气里带着一丝别扭的笑意,“正常人看到别人哭,要么安慰要么装没看见,你告诉我风会记住。”
曲珍也笑了一下,很淡很淡的,像月光落在雪山上。“阿妈教的。她说人不能一直把眼泪咽下去。如果不想让别人看见,就跑到风大的地方哭。哭完了,风就把眼泪吹散了,心也轻了。”
谢玖言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继续走,但脚步慢了下来,等曲珍走到他旁边。两道影子在月光下并排拉长,歪歪扭扭地投在荒原上,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分开。风声从耳边掠过,呼呼的,真的像在替他带走些什么。
回到帐篷之后,曲珍没有问电话内容,也没有问任何有关成都的事。他只是给母亲热了酥油茶,然后坐在帐篷门口,用一块小磨刀石打磨刻刀。谢玖言坐在他旁边,把手机重新关了机,扔回帆布包里。
“曲珍。”他叫了一声。
“嗯?”
“下次我打电话给妈,你跟我一起打。我介绍我妈给你认识。”
曲珍磨刀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但谢玖言看到他的耳根在酥油灯的光里,极轻极轻地红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才听见曲珍轻轻说。
“嗯。一起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