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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草场（第2页）

就这两个字，没有更多了。但谢玖言听出了这两个字里全部的分量。曲珍不常对人说谢谢，尤其不常对谢玖言说。他只在某些真正被触动到的时刻才会说，而每一次说，都让谢玖言有一种“我好像做对了什么”的，酸酸软软的感觉。

修好板车后，曲珍带着谢玖言去了溪边洗衣服。两个人蹲在溪边光滑的石头上，把脏衣服浸在水里搓。溪水是雪山上流下来的，凉得刺骨，手一伸进去就冻得发红。

曲珍卷着袖子搓衣服的动作很快，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寒冷。谢玖言就在旁边慢悠悠地搓，搓两下就把手抬出来吹一吹。

“洗衣服这事，你教不了我。”谢玖言说，“我在成都都扔洗衣机的。”

“我知道。”曲珍笑了一下，从他手里把那件搓得马马虎虎的衬衫拿过去，三下五除二地帮他搓干净了，又递回来，“再用清水过两遍就好了。”

谢玖言接过衣服，低头看着那团已经被搓得干干净净的布料，忽然觉得曲珍刚刚从他手里拿走衣服的动作，有一种说不出的，日常的亲密。那种亲密太自然了，自然到你根本不会去注意，但在某些时刻回想起来，却发现它已经渗透到了生活的每一个缝隙里。

整个下午，他们都在忙新草场的各种琐事。谢玖言跟曲珍并排干活，偶尔递个东西，偶尔搭把手，偶尔什么都不干就坐在旁边看着他。他的目光追着曲珍，从来不需要刻意，因为曲珍在的地方，他的眼睛自己会找过去。

傍晚的时候，巴桑从草场那边跑回来，远远地就朝曲珍喊：“曲珍，今晚有火烧云！”

曲珍正蹲在地上烧茶，闻言立刻站起来，抬头看西边的天空。谢玖言也跟着抬头。西边的云已经被夕阳烧红了，大团大团的云朵像被神明泼了熔化的铜水，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赤红色。那些云层层叠叠地堆在雪山上空，把整片山谷都染成了金红一片。

“快去拿相机。”曲珍说完就跑进了帐篷。

谢玖言跟着跑进去。曲珍从防潮袋里拿出相机，检查了一下电量和存储卡，然后往草场边上的小山坡跑。谢玖言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在草地上踩出急促而欢快的沙沙声。曲珍跑得很快，像一头在黄昏里撒开腿的小鹿，肩上挂着相机，短卦藏袍被风掀起来，露出后腰一小截紧实的浅麦色皮肤。

谢玖言跟在他后面跑，眼睛却离不开他那截露出来的后腰。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骂自己：都什么时候了，火烧云要没了，你还在看人家的腰。可他的眼睛就是不受控制，像被什么引力吸住了一样。

山坡上的视野极好，整个西边的天空都在燃烧。曲珍架好相机，先拍了几张，然后把相机递给谢玖言。

“你来拍。今天的火烧云，错过就没了。”

谢玖言接过相机，学着他教的那样，半按快门对焦，等到画面最清晰的那一刻，按了下去。火烧云在他的取景框里燃烧，云层的边缘被夕阳勾勒出金色的轮廓，像一座正在喷发的金色火山。而云层之下的雪山顶峰，被染成了瑰丽的玫瑰色，和火红色的云连成了一片。

“拍到了吗？”曲珍站在他旁边，声音里有掩不住的兴奋。

“拍到了。”谢玖言把相机还给他，“你看。”

曲珍低头看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对谢玖言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以往的不一样。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激动，眼睛里像是把整片火烧云都装了进去。

“这是你拍的最好的一张。”曲珍说，声音里有一种真诚的骄傲，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谢玖言，“比我拍的还好。”

“扯。”谢玖言说，但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真的。”曲珍把相机小心地收进包里，“阿爸说过，最好的照片不是技术最好的，是拍的时候心里有感情。你拍这张的时候，心里有。”

谢玖言愣了一下。他想反驳，想说自己拍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不就是觉得好看吗。但他不能。他拍的时候心里确实有东西，只是他自己还说不清楚。他看着曲珍把相机收好，把包背在肩上，忽然伸手拉住了曲珍的手腕。

曲珍回过头看他，眼里有淡淡的疑惑，但没有挣开。

“别急着走。”谢玖言说，声音有点不稳，但手没有松开，“火烧云还没看完。”

曲珍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点头：“好。”

他们并肩站在山坡上，看着西天的云彩一点一点地从赤红变成绛紫，又从绛紫变成暗蓝。夕阳的余晖最后收进了雪山的背后，星星开始从头顶的天幕上探出头来。整个过程中，谢玖言一直握着曲珍的手腕。曲珍没有抽走。

等到天完全黑透，他们才慢慢走下山坡。回去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风很轻，草很软，星星很亮。谢玖言松开了曲珍的手腕，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上山的时候更近了一些。

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银河，忽然低声念了一句：

“世间的神明护佑万千众生。”

曲珍的脚步顿了顿。他偏过头，似乎想等谢玖言继续。谢玖言也没想好下一句说什么。他只是觉得，在这个新草场的夜晚，在这片被火烧云染过的天空下，他心里有半句诗，已经快要压不住了。

但他到底还是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往前走，往那顶亮着酥油灯的帐篷走。曲珍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得像踩在星光上。

夜风拂过草场，带着白天积攒的暖意和溪水的凉意，像一只手，在把这两个人的身影往一起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