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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草场(第1页)

新草场的第一夜,谢玖言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换了地方,换了海拔,换了一片完全陌生的山谷,连风声都不一样了。

这里的风没有冬牧场那么硬,吹过草叶的时候带着一种沙沙的,软绵绵的响,像有人在帐篷外面轻轻翻着一本很大的书。溪水声也比风声更近,像一条永远在赶路的小溪急急忙忙地穿过黑夜。

他躺在羊毛毡上,听着这些陌生的声音,身体很累,意识却异常清醒。转场这一天他走了不知道多少里路,翻了一个海拔近五千的垭口,搭了一整顶帐篷,搬了无数袋东西。腿是酸的,肩膀是麻的。但脑子里的那根弦就是松不下来,总觉得自己还在走路,还在爬坡,还在盯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脚跟。

他翻了个身,面朝曲珍的方向。帐篷里没有点酥油灯,只有月光从帐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点,极淡极薄的,像一层银白色的雾气。曲珍也躺在自己的铺位上,呼吸均匀绵长,应该已经睡熟了。

忙了一整天,他比谢玖言更累。谢玖言只是跟在后面走,而曲珍要走在前面带路,要随时注意牛群的动向,要照顾母亲,还要时刻留心谢玖言有没有跟上。他的累是叠加的,一层压着一层,但此刻他呼吸平静得像这山谷里的一株草。

谢玖言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曲珍的呼吸声,忽然觉得那根紧绷的弦正在被一下一下地抚平。那呼吸声很轻,很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节奏。他跟着那节奏调整自己的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没过多久,意识就开始模糊了。

半梦半醒之间,他似乎听到了曲珍翻身的动静,然后感觉到有东西盖在了自己身上。大概是毯子滑下来了,曲珍顺手帮他拉上去。谢玖言没有睁眼。他在心里迷迷糊糊地想着,这个人怎么连睡着了都这么会照顾人。然后他就彻底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谢玖言被热醒了。

新草场的海拔比冬牧场低了将近四百米,昼夜温差也没那么夸张。太阳一升起来,帐篷里就暖烘烘的,感觉是有人在外面生了个大炉子。谢玖言把毯子踢开,伸手一摸,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

他坐起来,发现曲珍已经不在帐篷里了。母亲也已经起来,正靠坐在门口的位置,手里照旧捻着佛珠。帐篷外传来曲珍和巴桑说话的声音,还有牛群低沉的哞叫。

他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差点被眼前的景色撞了个趔趄。

冬牧场的旷野是苍茫的,辽阔的,带着荒凉的诗意,像一首写在灰色粗麻布上的长诗。而新草场完全是另一种气象。绿色从脚下铺到山脚,又从山脚漫上山坡,漫到雪线以下才肯停住。天空蓝得发亮,云朵白得发胖,一朵一朵堆在天边。

谢玖言站在帐篷门口,赤着脚,踩在软软的草地上。草尖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脚背,凉丝丝的,他却觉得通体舒坦,连后脑勺上那点残余的困意都被洗掉了。

“早。”曲珍从溪边走过来,手里拎着半桶水。他今天把头发用一根红绳在脑后松松地扎成了一个小马尾,额前有几缕没扎住,被风吹得东飘西晃。谢玖言第一次见他扎头发,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曲珍发现了他的目光,微微歪了一下头:“怎么了?”

“没怎么。”谢玖言把视线移到别处,“你头发长了不少。”

曲珍把水桶放在帐篷边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嗯,该剪了。以前都是阿妈帮我剪,现在她眼睛看不见了,我自己剪得不好,就一直留着。”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你会剪吗?”

“我?”谢玖言指了指自己,“我用剪刀剪得最整齐的东西,是泡面袋。”

曲珍轻轻笑出了声。那个笑声很小,只持续了一秒,却像这新草场清晨的风一样,让谢玖言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好。

早饭是在帐篷外面吃的。曲珍生了新草场的第一堆火,煮了新草场的第一锅酥油茶。巴桑和罗布也过来了,几个人围坐在草地上,就着清晨的阳光吃糌粑。

巴桑一边吃一边说今天的计划。牛群要分两批放到溪水两边的草场上,这样草不会被啃得太快;小牛犊要单独圈一片,不然会被大牛挤到外面去;还有那辆木板车的轮子昨天翻垭口时磕了一下,得拆下来修修。

谢玖言听着听着,忽然发现曲珍正在看自己。

他嘴里嚼着糌粑,视线对上曲珍的目光,曲珍没有躲,只是微微弯了一下眼睛,然后转过去继续和巴桑说话。谢玖言被他那一眼看得有点摸不着头脑,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下巴上沾了一大块糌粑末。他赶紧用手背擦掉,心里暗骂了一声。

吃完早饭,巴桑和罗布去放牛。谢玖言留下来帮曲珍修木板车的轮子。这辆木板车昨天翻垭口的时候,左后轮的轮毂松了,木头轮圈磕在石头上裂了一道小口子。

曲珍把车子翻过来倒扣在草地上,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凿子,一点一点地清理裂口处的碎木屑。谢玖言蹲在旁边递工具,凿子,锤子,一块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旧铁皮。

“这铁皮用来加固轮圈。”曲珍把铁皮剪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用钉子慢慢地钉在木轮的裂口处。每钉一下,他都会用手指摸摸钉帽是否平整,确认不会刺到牦牛的脚。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又认真又安静,在给一位战友包扎伤口。

“这车多少年了?”谢玖言问。

“阿爸在的时候就有。算起来,快二十年了。”曲珍低头把最后一块铁皮钉好,用指关节敲了敲,听声音,“阿爸说这是我和阿妈刚认识的时候,他用三张羊皮跟人家换的。那时候这个板车还是新的,轮子锃亮。”

谢玖言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年轻的藏族男人,用三张羊皮换了一辆崭新的木板车,兴冲冲地拉回家给刚认识的姑娘看。那种朴素的感觉,实在的浪漫,他在城市里从来没见过。城市里的浪漫是餐厅,礼物,转账截图,而这里的浪漫是一辆用了二十年还在修的木板车,每一颗钉子,每一块铁皮都是爱的补丁。

“你阿爸一定很爱你阿妈。”谢玖言说。

“很爱很爱。”曲珍的语气平静而笃定,像在说一件不需要任何证明的事,“阿妈说过,阿爸一辈子没对她说过一句重话。家里再难,他都会先紧着阿妈和我。那年他为了给我买相机,整整一年没给自己添过一件衣服。”

谢玖言看着曲珍。曲珍说这些的时候,手指还在抚摸车轮上新钉上去的铁皮,动作很轻,像是在通过这种方式触碰那些已经不在了的时光。谢玖言忽然觉得,曲珍的父亲虽然不在了,但他留下的东西太多太多了。一辆木板车,一台旧相机,一个关于念青枕星的传说,一种“好看的风景是神山给的礼物”的纯真信念,以及一个把这一切都继承了下来的,温柔得不像话的儿子。

“曲珍。”谢玖言开口了,声音有点低,“你阿爸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应该会很骄傲的。”

曲珍的手停住了。他低着头,谢玖言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后颈上的红绳轻轻晃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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