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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香（第2页）

谢玖言伸手，极轻地点了一下曲珍眼下的泪痣：“你这两颗痣，真会长地方。一哭，像在流星星。”

曲珍低了一下眼，说：“阿妈说，这两颗是苦痣。长在眼睛下面，会让我这一生流很多很多的泪。”

谢玖言的手停住了。

曲珍却抬起头，又指了指自己的眉心：“但这颗是福痣。阿妈说，我命中会遇到一个人。带着我，把前半生的苦都还回来。”

“只是我还不知道，他会是谁。”

谢玖言听完没说话。他只“嗯”了一声。其实他想说的，至于想说什么，他自己也不敢开口。

“玖言。”曲珍轻轻叫他。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是因为我，你早就回成都了。”

谢玖言被这个问题问得心里一紧。他仰起脸，看着头顶的月亮。月亮很圆，圆得像一盏被谁挂在天上的银盘。它那么远，那么冷，却能把整片草场照得这么亮。

他觉得曲珍就像这轮月亮。安安静静地挂在那儿，不需要做什么，就能把黑暗照亮。

“那你想过没有，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根本不会来阿里。”谢玖言说。

曲珍偏头看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像盛满了水银的湖泊，亮得惊心动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又抿了起来，只把肩膀微微往谢玖言那边靠了靠。

“我从来没问过你，”曲珍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怕惊动什么，“你第一次看到我的照片时，看到了什么？”

谢玖言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那个在成都的深夜，那间弥漫着泡面味的出租屋，那块发着冷光的显示器。他在屏幕上看到了一片浩瀚的星河，和一顶孤零零的牦牛帐篷，还有一行没有说完的诗。

他那时候不知道那片星河属于谁，不知道那顶帐篷里住着什么人，更不知道那半句诗的后半段，会在一个月之后，由他自己在海拔四千五百米的荒原上补完。

“看到了一个我一直在找的东西。”他说。

“是什么？”

“安静。”谢玖言想了想，“还有，一个名为曲珍的世界。”

曲珍听完，把脸别了过去，只露出半截后颈。他的后颈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白皙。谢玖言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的肩膀在极轻微地颤抖。他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伸手想碰他的背，手还没碰到，曲珍的声音先响了起来。那声音很小，小得像是从地底传来的。

“阿妈和阿爸结婚的时候，阿爸对阿妈说了一句话。”曲珍停了一下，然后看向谢玖言，月光照得他满脸发亮，嘴唇微微发颤，“他说，你是我在这世上，最安静的家。”

谢玖言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紧了，紧得连呼吸都断了一拍。他看着曲珍的眼睛，那双干净得不像话的眼睛，此刻正用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的带着颤抖的温柔看着他。

“玖言。”曲珍叫他的名字，一字一句，像在念一段从心底走出来的经文，“你也是。”

风停了。

月亮安静地照着。虫鸣不知何时也止了。整片新草场都屏住了呼吸。

谢玖言觉得自己快要听不见自己的心跳了。

他伸出手，很慢很慢地，伸到曲珍面前，然后握住了曲珍微凉的手指。他没有说话。他觉得任何话都配不上这个夜晚。他只是在月光下，把自己在这片荒原上找到的，重新学会的，所有的温柔，都化成了一个极轻极轻的，落在曲珍手心里的动作。

他轻轻握了握。曲珍回握了他。

夜风从远处的雪山上滑下来，带着雪的气息和草叶的甜香，吹过两个并肩坐着的少年，把他们的影子揉在一起。

星星在头顶安静地燃烧，银河缓慢地旋转，像是整个世界都在为这一刻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