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珍母亲的病,让新草场的日子慢了下来。
转场后的头几天,曲珍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放牛,修栅栏,清理溪边的取水口,带谢玖言认路。
但自从医院回来之后,他不再那样了。他仍然早起,仍然做所有该做的事,但做完之后一定会留出大块的时间待在帐篷里,陪着母亲熬药喂药,等她睡下。
他的重心明显偏移了,从把牧场上的活干完,变成了让阿妈好好休息。牧场上的活,巴桑和罗布扛走了大半。谢玖言也接过了更多,比如生火取水喂牛,这些事他如今做得相当顺手了。
每天早晚,帐篷里都会飘出一股浓烈的药香。那种味道很特殊,涩中带苦,苦里又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
曲珍熬药极有耐心,瓦罐架在石灶上,水位要控制得刚刚好,火不能太旺也不能太小。他蹲在灶旁,一只手拿着木勺,隔一会儿就轻轻搅一下。
药汤在罐子里咕嘟咕嘟地滚,白色的蒸汽升起来,扑在他脸上,把他额前的碎发都打湿了,黏在眉骨上。他也不擦,只是半垂着眼,不知道是在看药,还是在想事。
谢玖言第一次见曲珍熬药的时候就想伸手帮忙,但被曲珍挡了回来。他说药这东西和别人不一样。火候,水量,时间,差一点,药力就不同。谢玖言没再坚持,但他坐在旁边看着,看曲珍熬了三天的药,到第四天他终于看会了。
第五天曲珍去溪边打水回来时,谢玖言已经蹲在灶旁,用木勺在罐子里轻轻搅着。那动作和曲珍的几乎一模一样,连搅动的速度都学得七八分像。
曲珍站在他身后,水桶搁在脚边,看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看你熬了四天,猪都看会了。”谢玖言头也不回,语气里有一丝不自然的得意。
曲珍轻轻笑了一下。他走过来,在旁边蹲下,凑近闻了闻药香,然后用手在罐口上方探了探蒸汽的温度。“火可以再小一点。”他说。谢玖言闻言把火钳伸进灶里,拨了拨牛粪,火焰慢慢落下去,变得柔和而稳定。曲珍偏头看着他做这些,眼睛里那种温温的光,他在看一帧特别好的画面。
“以后早上这顿药,我来熬。”谢玖言说,“你去忙别的。”
曲珍看了谢玖言一眼,然后点点头,说:“好。”就一个字。这个字被他说得那么轻,又那么重。因为他知道,在藏地,在游牧人的帐篷里,把给母亲熬药的事交给另一个人,意味着一种比血脉更稀罕的信任。
那之后,帐篷里的药香和酥油茶香就交替着出现了。每天早上是药香,傍晚也是药香。曲珍母亲的精神渐渐好了一些,头痛犯得没有那么频繁了,夜里也能睡整觉了。
她还是会说眼睛看不清楚,但整个人不再像前几天那么恹恹的,偶尔还会让曲珍扶着她到帐篷外面坐坐,晒太阳,听风。
有一个傍晚,谢玖言在石灶边熬药,曲珍的母亲忽然用藏语和曲珍说了一串话。曲珍听完之后脸红了,支支吾吾地回了句什么。谢玖言觉得奇怪,扭头看曲珍,曲珍假装在看火,脖子根都红了一片。
“你阿妈说什么?”谢玖言问。
“没什么。”曲珍说,声音比平时更小。
“没什么你脸红什么?”
“没红。”
“曲珍,你撒谎的时候耳朵会动。”
曲珍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耳朵。这个动作太明显了,等于不打自招。谢玖言笑出了声,用木勺在瓦罐边沿敲了一下:“说,你阿妈到底说什么了。”
曲珍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用极低的声音说:“她说…你熬药的样子,像阿爸。”
谢玖言的手顿住了。木勺悬在瓦罐上方,药汤的热气升起来,熏得他眼睛有点潮。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曲珍的母亲把谢玖言熬药的样子和已故的丈夫相比,这当中的分量,他不敢掂量,也掂量不起。
他只是一个误入这片荒原的异乡人,因为一个人留了下来。可他留下来之后,竟然在一个看不见世界的老母亲眼里,活成了她此生最怀念的那个人的模样。这让他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堵满了,又酸又胀,可又涌出一种想要更努力地做好这件事的,奇异的力量。
“你阿妈抬举我了。”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声音闷闷的,像从瓦罐底下冒出来的蒸汽。
曲珍摇了摇头。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从谢玖言手里接过木勺,放在一旁,然后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很轻很轻地拍了一下。那个动作谢玖言记得。好像记了很久了。好像上辈子就记得了。
这天晚上,他们并排坐在帐篷外面的草地上。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明晃晃的,把新草场照成一片银白色。母牛们低着头在溪边吃草,牧羊犬趴在不远处打盹,巴桑和罗布的帐篷里没亮灯,大约已经睡了。四周静得很,只有风声和偶尔几声虫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