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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课（第2页）

中间还是有空格，像三颗散落的小星星，各亮各的。谢玖言伸手把鼠标挪过去，光标点在两个空格处，各按了一下退格键。三个字便挨在了一起。

“你看，这样就连起来了。”他说。

曲珍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声说：“这样好看。”

谢玖言转过头看他。曲珍也正好转过脸来看他。两个人的脸离得太近，近到谢玖言能数清曲珍睫毛的根数，近到曲珍呼吸时带出来的淡淡酥油茶香像一层细纱一样拂过他的嘴唇。

他觉得空气突然变稠了，时间被拉成了一根极细极紧的弦。他想往后退一点，但身体不听话。曲珍没有动。他也在看谢玖言，眼珠极轻地颤了一下，像湖面被风掠过时泛起的细纹。

“你睫毛上有石沙。”谢玖言说。他的声音低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曲珍微微抬了一下下巴，没有去擦，只是保持着那个距离。他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谢玖言没有听清，但他觉得那个口型像是“你才是”。

然后曲珍率先移开了视线。他转回屏幕前，耳朵红得像被火烫过。谢玖言也转了回去，把手放回键盘上，假装在整理输入法设置。两个人并排坐在那方小小的木桌前，各看各的方向，但肩膀仍然挨着。

“继续。”谢玖言清了清嗓子。

“好。”曲珍的声音也有些不自然。

接下来他们练习了一些基本的键盘操作。谢玖言教曲珍怎么删除，怎么回车换行，怎么保存文档。曲珍学得很快，半个下午下来，已经能用极慢但正确的方式在文档里打下两三行字。他打的第一行字是藏文转写，谢玖言看不懂。

第二行是汉字：“今天学会了打字。电脑很重。老师很好。”打完这行字之后曲珍迅速按了退格键，把“老师很好”删掉了。谢玖言看到了，他指着屏幕问：“为什么删掉？”

“打错了。”曲珍的声音很小。

“你打错什么了？”

“没什么。”

谢玖言笑了。他把手伸过去，重新把那四个字打了上去，然后点了保存。保存的位置是曲珍那个叫“星空”的文件夹，文件名上写着“第一天”。

“别删了。”谢玖言说，“老师收下了。”

曲珍没有抬头，但谢玖言看到他的耳根又红了。那个颜色从耳垂一直漫到脖子，像夕阳映在雪山上的霞光。他真想伸手碰一碰，看看是不是烫的。但他没有。他只是把笔记本电脑往曲珍那边轻轻推了一下：“自己把它关掉。今天学到这里。”

“明天还学吗？”曲珍问，语气里有一点期待。

“你想学就继续。我教学费又不贵，包吃包住就行。”

曲珍笑了一下，说：“那成交。”

太阳落山之前，谢玖言把电脑收进了帐篷里的储物箱，曲珍去溪边打水。谢玖言站在帐篷门口，看着曲珍拎着水桶走在草场上的背影。夕阳从身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一只牧羊犬跟在他脚边，尾巴摇成了风车。

曲珍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向谢玖言挥了挥手。他大概是想叫谢玖言过去，但最后只用手比划了一个“过来”的动作。

谢玖言就跑过去了。

不是走，是小跑。他跑过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草地，跑到曲珍面前，跑得气喘吁吁，跑得后背上微微出了汗。曲珍看着他，笑着把水桶往他脚边一搁：“一起打水。”

“就为这个？”谢玖言喘着气说。

“就为这个。”

谢玖言接过水桶，跟曲珍一起往溪边走去。他想，今天的电脑课真好。他好像什么都没教，又好像教了别人怎样写字、删字、保存。而曲珍也什么都没学，又好像学到了比打字更重要的东西——他的文档里，以后会写满汉字和藏文，会写星，会写玖，会写言。

那个叫“星空”的文件夹里，又多了叫做“第一天”的文档。所有的第一天，以后都会有第二天。

他忽然很期待。